245/著:今宜睡
“瀛国这些年在海外的商路越铺越广,耗费极大,他们自己的产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便得从大庸这边搜刮技术、图纸、匠人,甚至银钱。柳家不过是他们安在大庸的一个钱袋子。此次万国会比试,瀛国想要的可不只是赢一两场——他们要的是更长远的东西,要的是能捏住大庸命脉的把柄。”
黑袍女子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莫惊春愣了一下,目光越过赵无眠的肩头,落在那道被宽大黑袍裹着的身影上。
黑袍女子将长巾压下去一些,露出一截精致的下颌线条和薄薄的唇。
莫惊春努力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兜帽下的面容,可光线太暗,阴影太深,只依稀能辨出那唇色很浓艳,好像盛开的红色牡丹。
赵无眠没有回头,但接话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仿佛对黑袍女子的开口并不意外。
“柳家在皇都的东城、昌南府的西郊和浮梁三处地方都有私邸。那三处宅子明面上挂着柳家的牌匾,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几个老仆看守,从不宴客,从不迎亲,跟鬼宅似的。可我们的人暗中探访查询,经打更人证实,这几处院落每月总有那么三五日,会有蒙了油布的马车在夜里进出,那些马车的车辙印极深,装的绝不是寻常家什。”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我们还问询了昌南府那处私邸其中的一位老仆,他说他看守的这一处私邸的一半做了仓库,另一半……养了私兵。”
“那看门老仆说,仅昌南府那处宅子,光是每日采买的米粮就够两百人吃。库房里堆的货,怕能装满三条大船。”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那里——仓库里装的,是那些从大庸各州府搜刮来的秘方和器物;私兵养的,是做那些不能见光的事的人。刀可以不见血,但刀不能没有。
。
“至于高文博,”赵无眠话锋一转,“我们找到了。”
莫惊春猛地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还活着?”
“活着。”
赵无眠点头,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光。
“他很聪明,一路往南逃,先逃到府城露了踪迹,然后又隐匿踪迹往浮梁躲,最后,藏在浮梁城外的一座荒废土地庙里。说起来,这还多亏你那位老姑,高文博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她给送饭。”
“莫问月?!”
莫惊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莫问月。因为怕高家知道高文博还活着,所以不敢声张也不敢过多的动作。她一边藏着高文博,一边想办法寻我们镇抚司的人,后来想到你说过的沈七,这才在驿站留了信。”
赵无眠缓缓说道。
“我们的人在莫问月的带引下找到高文博的时候,他缩在干草堆里,瘦得皮包骨头,脸都凹了进去,跟一副裹了人皮的骨架差不多。”
“可他还清醒,还认得人。他愿意作证——他说他没有杀他父亲。那天夜里是高仲闲和他父亲在书房吵了一架,吵得砸了茶盏和砚台,他躲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高父不知从何处查到了高家这两年偷偷替柳家运贡瓷出海的勾当,当场翻了脸,说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天亮就去官府举发。高仲闲当时跪地求饶,他父亲一脚踹翻了椅子。谁知第二天早上,他父亲便没了气息,七窍流血,仵作验出来是中毒。高仲闲当晚就把毒酒灌进了高文博嘴里,把他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高文博是命大,井底的烂泥垫了他一截,药也没喝足,半夜醒了爬出来,翻墙跑了。”
莫惊春听着,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的骨节抵在粗糙的木栅栏上磨出了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高仲闲居然——”她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剩下的全被怒火烧成了灰。
赵无眠沉默了一下,接着道:“高文博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个出首作证、一口咬定莫家用‘人骨’入釉的死契窑工,是高仲闲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的。银子分了三回给,头一回是定金,后两回是事成之后的尾款。莫家后院里挖出的那几截所谓的‘人骨’,也是高仲闲事先从城外的乱葬岗刨出来的,裹了石灰,趁夜翻墙埋进去的。埋了不到半个月,大理寺就来人了——掐得准得不像话。”
莫惊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的、歇斯底里的哭,而是无声的,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她攥着栅栏的手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眼泪不是因为委屈,她的脊梁骨硬得很,从来不屑用眼泪博同情。
那眼泪是因为愤怒,因为恨——自家清清白白、踏踏实实烧瓷,传技艺,父辈在窑火前熬白了头发磨粗了手,烧出来的每一只盏每一只瓶都是干干净净的泥和干干净净的火,竟被这种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泼了满身的脏水。
“这些证据足够翻案了。”赵无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不只翻案——足以扳倒柳家。”
话音未落,黑袍女子忽然开口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冷得像腊月里淬过雪的刀锋:“不够。”
赵无眠和莫惊春同时朝她望去。她依然立在阴影里,连姿势都没变过,可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整个牢房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