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著:今宜睡
行宫的女皇寝殿之中,灯火并不算明亮。
几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下,灯罩上绘着工笔的缠枝莲纹,烛火在薄透的琉璃后轻轻跳跃,将满室陈设笼上一层温润朦胧的暖色。
光晕铺洒开来,落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落在架上陈设的玉器古玩上,也落在女皇那张慵懒的面容上,为她平添了几分与朝堂之上截然不同的柔和。
女皇闲闲靠在软榻上,软榻上铺着锦缎,绣的是五爪蟠龙,龙身蜿蜒盘旋,每一片龙鳞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李莲华今日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织就的江崖海水在烛火明灭间若隐若现,发间未戴冠冕,仅以一支白玉簪绾住青丝,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一手搭着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木质表面,发出极轻微的笃笃之声,那声音不急不缓,没有固定的节拍,全凭她一时的心绪。
整个人难得现出几分随意的姿态来,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然而那股久居高位养出的气势却并未因此消减半分,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故而即便只是这样懒懒地倚着,脊背微微弯曲,也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贵君侍立一旁,身形修长挺拔,一袭月白锦袍裁剪得宜,领口袖口皆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将他整个人衬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
他正亲手为女皇斟茶,动作极尽轻柔之能事,执壶的手腕微微倾斜,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壶嘴与杯沿之间的距离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近到热气熏了手,也不远到茶汤溅出杯外。
澄澈的茶汤便如一线金箔般落入杯中,水柱细而匀,落入杯中只发出极轻极柔的声响,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物。
热气袅袅升起,茶香顿时在偏厅中弥散开来,那股香气清而远,带着山间晨雾般的沁凉意。
柳贵君垂着眼,睫毛浓密而长,在烛火下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面上的神情温驯而恭谨,薄唇微微抿着,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笑意,仿佛全副心神都只放在手中那把壶上,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也遮掩了他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李莲华端杯轻嗅,杯沿凑近鼻端,那缕茶香钻入呼吸,她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却并不急着饮,只让那香气在鼻尖萦绕片刻,像是品味一件不必急着下口的美味。
片刻后,她将茶盏搁回了桌上,瓷底与紫檀桌面相碰发出一声细微的清响。
柳彦君,也就是柳贵君放下壶,不动声色地往女皇身侧凑近了半步,最后,靠坐在女皇下首。
他寝袍的袍角轻轻擦过软榻边,微微敞着怀,露出白皙却精瘦的胸脯,面上的关切之色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眉心微蹙,形成一道极浅的竖纹,眼睫微微抬起,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眸子里盛着恰如其分的忧心,既不多到显得矫饰,也不少到显得敷衍。
声音也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有的温软与忐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拂过。
“陛下,万国会胜负关乎国体,臣下心中着实不安。“
李莲华抬眼看向柳彦君,她的目光清淡如水,像是一池没有波澜的静水,让人看不清深浅。
未置可否,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李莲华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得柳彦君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半拍。
柳彦君的目光与李莲华的对上一瞬,又极快地错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触碰,不敢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太久。
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像是用象牙秤称过了分量才吐出口似的。
“瀛国弹丸之地,我泱泱大庸,若与其平手,颜面何存?”
说到此处,柳彦君微微顿住,像是在给女皇留出思考的余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略微干燥的下唇,随即方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气息温热地拂过女皇的耳畔。
“臣下记得,柳家曾供奉过天青釉瓷器,那釉色虽比不得莫家老宅旧年的款,但重在稀有,市面上绝无相似之物。若陛下允准,臣下即刻就让柳家将窑宝取来,在此加试之上展上一展,也好让列国知晓我大庸风骨。”
不愧是女皇最宠爱的贵君,柳彦君的声音温润如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字字句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配合得极妙,在每句话的结尾微微加重,显出几分真切的焦急,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微微偏着头,以一个极温驯的角度仰望着女皇,露出的脖颈线条流畅而优美,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了一下,像一只将柔软肚皮暴露在猛兽面前的幼鹿。
李莲华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