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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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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沉静的眼,眼底有星火明灭,像是窑中刚熄的余烬,仍在暗处灼灼发热。

瀛国使团长颓然坐回席中,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肩膀塌下去,方才入殿时脸上的意气风发、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浅笑,如今只剩灰败之色,如蒙尘的旧绢,褪尽了所有光泽。

面前的酒盏还未曾动过,酒液澄澈,映着殿顶的宫灯,晃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可他连伸手去端的气力都仿佛耗尽了。

使团长身后的副使们垂首噤声,最年轻的那个副使还攥着袖口,指节白得像骨,手背上青筋微凸,那一滴冷汗擦去了,又有新的沁出来,沿着鬓角无声滚落。

那件渗水的天青釉盖碗仍搁在瀛国席面的桌案正中——方才评判团验毕并未归还,算是留作“证物”——水痕从碗底蜿蜒而下,在紫檀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迹,边缘不规则地扩散着,像一张无声的嘴,一张永远阖不上的嘴,为瀛国的败局做着最后的注脚,无声地诉说着胎骨之疏、窑火之弱、技艺之不及。

而大庸这边,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官员们纷纷举杯向女皇道贺,方才那短暂的慌乱——莫惊春跪拜之前,朝臣中有人暗暗捏了把汗,生怕瀛国另藏后手——早已被此刻的扬眉吐气冲刷得干干净净,连杯底最后一滴残酒都仿佛泛着胜利的金光。

随女皇来昌南府的四相之一的张相,端着酒盏站起身,他面颊泛红,胡须微颤,扬声道:“恭贺陛下,天佑大庸!”声音洪亮,震得杯中美酒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朝臣随之齐声附和,声浪几乎掀翻殿顶,“天佑大庸”四字在梁柱间来回激荡,惊得殿外廊下的雀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女皇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可那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杯沿,享受此刻这满殿欢腾。

各国使臣陆续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大庸席位,脚步匆忙得几乎撞到彼此,仿佛迟了一步便沾不上这份荣光似的。

博思国使臣捋着长须,花白的胡须在指间绕了一圈,他俯身端详那件朱泥孟臣壶,目光几乎要贴在壶身上去,啧啧称奇:“泥巴浮水,千古未闻。老夫出使三十载,见过窑器无数,西域的琉璃、南疆的彩陶,无不经眼,此壶可列前三。”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在壶腹上触了一下,随即缩回手,指腹微微发颤,仿佛触到了什么不可亵渎的圣物。

大柔国使臣则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天青釉素盘,十指微微张开,像是托着一枚易碎的鸟卵。

他翻来覆去地看盘子的胎底,眯着眼睛凑近了,鼻尖几乎触到釉面,连声追问:“这胎土中究竟掺了什么?竟能烧出这般玉质感?”

他问得急切,语气里的求知欲几乎要溢出来,汗水从额角滚落他也不擦。一旁大庸的官员被问得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摇头,说这是莫家祖传的秘方,连官窑的文书上都只记了“天青料”三字,再多的便不肯吐露了。

天著国使臣更是一把拉住庸国官员的袖子,力道之大险些将那人扯了个趔趄。

他急切地问紫砂泥料如何调配,用的是哪座山的矿土,淘洗了几遍,陈腐了几年,烧制时的窑温几何,火焰是猛是缓。

那庸国官员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连连摆手说自己只管礼宾之事,窑务一概不知,天著使臣却不依不饶,拉着袖子不肯松手,最后是答应帮其引荐“续物山房”的主理人才作罢。

女皇含笑接受着各国恭贺,她微微侧首,耳垂上那对明珠坠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目光掠过殿中熙攘的人群,掠过那只朱泥孟臣壶,掠过那只雨后晴空般的天青釉素盘,最后,落在柳贵君身上,只轻轻一落,像一片秋叶无声坠地。

柳彦君垂手站在她身侧,从方才评判团宣布结果起便没有移动过分寸。

他面白如纸,那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像窑中烧过火的素胎,失了所有血色与温度。额角沁着细密的汗,一颗一颗,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滚落,滑过颧骨,最后没入衣领深处。

左手攥着袖口,攥得那样紧,袖口的云纹绣花几乎要被搓烂,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指尖的抖动频率极快,像风中残烛的火苗。

柳彦君已经不敢抬头了,目光直直落在自己鞋尖前那一方金砖地面上,仿佛那方寸之间有什么值得用全部心神去凝视的奥秘。

女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一息——真的只有一息,短到若非刻意去捕捉,根本无人会留意——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一盏忘了撤走的残茶,一幅挂了太久的旧画。可就是那一息,柳彦君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薄薄的春衫贴上去,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的瓷人。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遥遥敬了窗外的江天一杯。

酒液清澈,倒映着窗棂外那一线长天,她手腕轻转,酒盏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盏沿打了一个旋,随即归于平静。她没有饮下,只是举着,朝向那扇巨大的雕花长窗,朝向窗外那一派苍茫水色。

南江与东海交汇之处,江水滔滔,日夜东流。

窗外的景色如一幅泼墨长卷铺展开去,江面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水色由青入蓝,由蓝入灰,在极远处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东海的潮水逆江而上,南江的淡水奔涌而下,两股水流在视野尽头激荡翻涌,卷起万千白浪,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角力。

临江阁外,大浪拍岸,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拍在临江阁的石基上,激起飞沫如雪,淘尽多少喧嚣——今日殿中的争辩、比试、惊惶、狂喜、不甘、落寞,在这一浪又一浪的拍打声中,都显得那样渺小而短暂。

而今日这一场风云,这场以器载道、以技论尊的交锋,注定要被载入大庸史册,写进朱泥紫砂与天青釉色交相辉映的那一页,也注定要在在场所有人心头刻下终生难忘的烙印,无论是赢家的傲然,还是败者的苦涩,都将随着年岁流逝而愈发深刻,像窑火在胎体上留下的痕,烧进去了,便再也褪不掉。

窗外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向远方。

水面浮光跃金,碎成万千流动的星子,日头渐渐偏西了,将整条江染成一条熔金的带子。

船帆往来,白点如豆,商船、渔船、官船穿梭不息,各自载着各自的悲欢离合,各自奔着各自的去处。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吹动了女皇鬓边一缕碎发。她将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拂过耳垂上那颗明珠,终于将酒盏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即放下,目光仍望着窗外。

那江水流了千年万年,看过多少像今日这样的兴衰起落,却永远沉默不语,永远东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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