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他与柳井的密信,字里行间谈论大庸关防布防调动日期,何时换防、何人值守、何处兵力空虚,事无巨细,笔笔如刀,每一行字都是一道割在大庸边防上的口子。
有些是柳井与孙柳氏的私信,信中夹杂着闺阁絮语与暗语交织,看似谈花说月,实则字字指涉窑务司贡瓷的流向——瓷器从哪家“官”字号窑口出,从哪里入库,经谁人手,转往何处,路径清晰如画。
有些则是他与柳贵君的书信,笔锋更为隐晦,写的是“田已收网,花可待时”一类短句,语焉不详却暗含杀机。
不同的信,落款代号各不相同。
赵无眠走到那叠信前,灯火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暗分明。
他拈起第一封,指腹擦过纸面,抬眼看向木村团长:“田,代柳井。”声音冷而平,像在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卷宗。
又拈起第二封:“花,代柳贵君。”
第三封拈在指尖,微微一抖:“四叶草,代孙柳氏。”
最后,赵无眠拈起一封印着圆形朱砂印的信封,那朱砂圆印在烛光下鲜红如血,圆日正中一点留白,像一只睁着的独眼。赵无眠抬眼直视木村团长,目光如钉,字字如刀:“圆日,代表你——木村,瀛国宰相。”
这一声落下去,殿中仿佛连烛火都凝了一凝。
赵无眠语速放缓,却愈发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砸下来的钉子:“自五年前八月至今,经手驿站一百三十九封,这不过是其中的二十余封。这些信经由渡口转海路或入境或出境,驿站录簿、渡口船引、信上墨迹与笔锋走向,镇抚司已逐一比对核验,无一错漏。”
他顿了顿,手中的信纸微微一倾,纸面在烛光下显出细密的竹纹与暗渍:“木村大人还要抵赖么?”
殿中静极。那沉默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吱吱作响。
木村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汗珠顺着鬓边滑落,洇入领口。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仍强撑着转向御座上的女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仍带着外邦使臣惯有的倨傲腔调。
“女皇大人,本使根本不明白这位赵大人在说什么。镇抚司擅捕外邦使臣,这是要挑起战事么?”
他刻意将“外邦使臣”四字咬得极重,目光直直逼向女皇,试图将这场对峙从赵无眠的审讯层面直接拔到国与国的邦交之上,以战事为筹码,压女皇投鼠忌器。
李莲华淡淡笑了一声,不接他的话,只慢悠悠地转眼看向御座下方不远处站着的柳彦君——之前,她让柳彦君代表自己去向各个师团敬酒。
那双眼睛落在柳彦君脸上的时候,无悲无喜,无嗔无怒,甚至没有一丝失望。那目光空而静,像一面冰湖,霜封雪覆,什么也映不出来,什么也照不进去。
湖面之下是万丈寒潭,可表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柳彦君与她对视。
一瞬,两瞬,三瞬。
他什么都懂了。
也该懂了。
从女皇欲擒故纵、对柳家渗透窑务司之事佯装不知开始——那时她日日召柳家女眷入宫赏花饮茶,笑语晏晏,夸柳家窑务办得妥当,赏赐如流水,那时他以为柳家已得圣心稳固,暗地里加紧输送银两与情报,洋洋自得;
从“续物”莫家人骨入泥案重审开始——那桩案子本已定案,虽说由赵无眠求情,可最终还是由大理寺与镇抚司联手彻查重审,那时他隐约觉得不对,却只当是御史台借题发挥;
从今日临江阁上莫惊春奉上朱泥孟臣壶、续物山房捧出天青釉素盘开始——那一壶一盘摆在御案之上,朱色油润如少女肤脂,釉色温润如初雪初霁,那壶底刻着莫家“屾”字号,盘心暗纹是莫家老宅的老字号“德润窑”,一旧一新,遥遥呼应。
两个字号,像两根指头轻轻捻住了网的一端,轻轻一扯,整张网便收了口。
——而每一桩每一件的事,都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柳彦君忽然笑了。
先是一声轻笑,从鼻息间逸出,轻得像是错觉。
继而那笑纹从嘴角蔓延开来,越扩越大,变成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再而仰头大笑,笑声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激荡,撞上雕梁画栋,碎成一片凌乱的回响。
他笑得肩头抖动,笑得长袍上的玉带钩叮当轻响,笑得满殿使臣面面相觑,几个小国使臣被他那几近癫狂的笑声惊得往后缩了缩,有人衣袖扫翻了茶盏,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哈哈哈哈——”
柳彦君猛然把脸转向女皇,笑声骤歇,变作一种近乎疯狂的嫉愤,那双曾经温润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赤红如血,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红丝,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嘶声喊道:“凭什么你们幅员辽阔,土地丰饶?凭什么你们人人天生就可以吃饱饭?凭什么你们不用面对惊涛骇浪、地龙翻滚?”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最后几乎是破音嘶吼。
“你可知瀛国每年半数收成被海潮吞没,地动山摇时一村一村的人没了!都是人,凭什么?!”
最后一声“凭什么”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沙哑,余音在殿中久久不散。
柳彦君神色狰狞,五官扭曲如恶鬼,猛地从袍中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过一拃长,刃身窄薄,寒光一闪,映出他眼中那份决绝的疯狂。
他提刃朝前扑去,靴底在青砖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御座之上的女皇。
刃尖寒光在满殿烛火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
直取女皇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