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长年为柳家私递奏章副本——凡地方官员参奏柳家商号的折子,原件照常送入宫中,但他们会誊一份副本留存,朱批如何、转呈何处,一字不差。
至于副本,会提前一日送到柳府,柳井便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人上折辩解、塞银子堵嘴、甚至提前毁掉证据。
那三名书吏被押走时,通政司的值房里还搜出了一沓空白奏章纸,纸上盖了通政司的骑缝章,朱印端正清晰,那是他们预备着替柳井“代拟”折子用的,只消填上内容、注上日期,便是一份堂堂正正的官员奏本,可以绕过内阁直送御前。
那沓白纸被缇骑收进证物袋时,在值房当值的其余书吏全都低下头去,无人敢多看一眼。
甄别之事由镇抚司、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逐一核验。
三堂正堂里摆着三张长案,赵无眠居中而坐,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两侧,案上堆着如山证物,每一件都编了号,按日期和事由分门别类地排开。
堂下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砖,被传讯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上来,有些人跪得直挺挺的,有些人一跪下便软成一团,有些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在最后签字画押时看了一眼手印上的红痕,然后缓缓按下去。
十日之间,被拘押讯问的官员、吏员、差役加起来超过两百人,诏狱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摆了草席。
草席一张挨着一张铺在阴冷的石地上,被褥薄得透光,墙角放着一只粗陶碗和半块黑面馍,有人躺在席上盯着头顶的石壁发呆,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有人隔着栅栏与隔壁牢房的人低语,商量着出去以后如何谋生。
大多数人的确不过是攀附权贵以求升迁之徒——
有的收了柳家年节的红封,红纸拆开时里头是两锭锃亮的银锞子,面上还刻着吉祥如意四字;
有的替柳家办过些“小事”,比如在宴席上替柳井引见某位郎中、或是在某份公文的流转单上按个手印表示“已阅”。
他们当中有的是六品郎中,有的是八品主事,有的不过是九品录事,品级高低不一,可做的事大同小异,无非是递一句话、转一封信、按一个印,看起来轻飘飘的,可那些“小事”连成串之后,便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柳家的手伸进了每一处衙门的角落。
他们当中十之八九根本不知那些“小事”的终点在哪里。
一个工部主事涕泗横流地说,他不过是替柳井批了一张“窑匠赴外州学习新法”的公文,还以为是朝廷鼓励技艺交流的正经事,批文时还特意在旁边注了一行“此法若成,当报部备案”,自以为尽职尽责。
一个户部员外郎咬着牙说,他拨出去的银子名目是“修浚河道”,白纸黑字写在账册上,他还派了书吏去河工上查验过两回,可那两回查验时河工上确实在挖土修堤,他哪知道那笔钱最后被用来高价买了高家的高岭土,从河工账上转了三道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柳家的私窑里。
可赵无眠坐在堂上,把各条线索串起来摊在他们面前——一张批文、一笔银两、一份名册、一道关口,单看都是寻常衙门事务,可连成一条线,便是釉料秘方被誊抄出库、经私船运往外地、在柳井和高家合营的私窑中烧制、再冒充贡瓷流回皇都,最后替换真正的贡瓷。
真正的贡瓷,那些本该送入宫中供女皇御用的精瓷,一半则被从库房里悄悄运出来,换了箱子贴上“杂货”的标签,藏匿各处,再经海商之手,高价卖出,柳家从中抽取三成利,七成交予瀛国来的商船,换回瀛国的金银、硫磺、铜料。
另一半则被装上了瀛国的海船,被当作“大庸官瓷”在异国市集上叫卖,换来的是瀛国获取暴利,一船瓷器换回的银子足以供瀛国小城半年的开销。
还有便是大庸海防布防图从兵部档房失窃后,被拆解成数个巴掌大小的纸片,塞进特制瓷瓶的空膛里,由柳家的商队夹带出城。
那瓷瓶做得精巧,尽管是普通的白瓷,可底足厚了一截,旋开之后里头空膛刚好塞进折好的纸片,再用蜡封了口,混在一堆寻常货品里,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柳家的商队出城时走的是西便门,那几日恰逢城门守将轮值换了新人,盘查得松泛了些,便让那几只瓷瓶堂而皇之地过了关,送到了城外一处庄子上,再由瀛国来的细作取了去。
布防图上绘着大庸沿海的哨所分布、炮台方位、水师泊船之处,一旦落入敌手,大庸海疆便如同敞开了大门。
这些官员听完之后,脸色煞白,有的人当场瘫软,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有的人捶着胸脯大喊“我冤枉啊,我真的不知”,喊到喉咙嘶哑,嗓子眼里发出破锣似的声响,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襟,几乎要把那绸料撕破。
还有的人沉默半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人,我认罪”,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比旁人的哭喊都重上几分。
每个人都心存侥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过是犯了一点“小事”,但积沙成塔,雪崩之下,没有一枚雪花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