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许又将两张证书并排摆好,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得意,但又不像。
陈温总结:沈泽许是个幼稚鬼。
下课铃响起,陈温从书包深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陈林峰的消息跳了出来:
「国庆回爷爷家。」
六个汉字整齐排列,像六枚生锈的钉子扎进眼底。陈温的关节微微发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住的傀儡。
最终那个“好”字轻飘飘地落在对话框里,锁屏声淹没在喧嚣中,如同石子沉入深潭。
内操场的香樟树枝叶在风中翻涌,摩擦声像是无数张老照片在翻动。
陈温的视线穿过晃动的树影,恍惚间,看见十几年前的阳光穿透记忆的雾霭——那年盛夏的日头毒得能把水泥地烤出裂纹。
他蹲在乡下的老屋外的水池边洗碗,肥皂泡炸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破碎。
突然,一阵压抑的呜咽刺破蝉鸣。
太奶蜷缩在柿子树下的阴影里,枯瘦的身躯像片风干的橘皮。
她攥着褪色的衣角,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间蜿蜒:“我妈妈去哪儿了,我妈妈不见了……”
奶奶摔门的巨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做萝卜板的面粉还粘在围裙上,大喊道:“又犯糊涂!你妈早没了!”
呵斥声像把生锈的剪刀,将回忆剪得支离破碎。
见奶奶回了老屋,陈温便慌忙地冲掉手上的泡沫,跑了过去,水珠溅在水泥地上,转眼就被烈日舔舐干净。
老人家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薄得像层纸,在阳光下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送她回去的路上,太奶的意识好像清醒了片刻,她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陈温的脸。“你是小温……小温长大啦。”
“小温”两个字又让陈温想起他名字的由来。
陈温出生时体弱,太奶那时还算清醒,她说:“这孩子命里风雨多,叫‘温’才能压住寒气。”
记忆又跳到那个黄昏。
推开老屋的木门时,陈温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爷爷坐在藤椅里吞云吐雾,烟圈在夕阳中缓缓上升,像一个个消散的魂灵。
“你太奶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烟熏了三十年。
“我能去看看她吗?”书包带子在陈温的掌心勒出深红的痕迹。
爷爷的烟斗在门槛上磕出的闷响,是这场对话的休止符。
“你奶说不成。说娃儿沾了晦气要倒霉。”
午饭的碗筷还泡在搪瓷盆里,院子里的争吵声便炸了开来。
大伯的嗓门震得葡萄架都在颤:“凭啥养老都推给我?”
二叔把搪瓷缸摔在地上咣当响:“你在城里享福的时候咋不说这话?”
陈温正贴着玻璃努力分辨窗外的争吵,视线却被一片温暖的黑暗覆盖——
廖淑琴带着雪花膏香气的手掌严严实实遮住他的眼睛。
“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走,我们回房间去。”
卡车驶离老屋那天,陈温看着后视镜,两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麦田里的两个黑点。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像合上的棺材盖。
陈温唤道:“沈泽许。”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泽许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温发红的眼角,那里似有未成形的泪水在打转。
“嗯?”
“没事,”陈温扯出个笑容,像在展示一道愈合的伤疤,“就是想叫叫你。”
钢笔与笔帽相触的轻响如同定音鼓。
沈泽许抬手,袖口掠过陈温的脸颊,指尖触碰到湿润的睫毛时,说:“我一直在。”
陈温的表情像是被热茶烫到:“……好肉麻,你正常点。”
沈泽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点头:“哦。”
这个单音节像颗薄荷糖,化解了所有苦涩,陈温“噗嗤”一声笑了,空调风吹动得“嗡嗡”响,仿佛也在跟着轻笑。
那些沉甸甸的回忆忽地变得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远方的麦田。
天光尚未撕开夜幕,晨雾像一床湿冷的棉被裹着沉睡的村庄,汽车引擎的嗡鸣惊飞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
陈温被塞进后座时,还带着在被窝里的温度,他歪着头靠在车窗,随着车辆颠簸,额头不停敲打着窗玻璃,像老式座钟的钟摆。
“First blood!”慕雨澄的游戏音效突兀地响起,“辅助你瞎啊!”
慕雪从前座转过头来,新烫的卷发随着动作轻晃。
“小雨啊,记得待会儿见到爷爷奶奶要……”
“知道啦,知道啦!”慕雨澄头也不抬,在屏幕上疯狂刮擦,像只急躁的蟋蟀在磨爪,“跟我推塔啊!”
陈温睁眼,见晨雾正被初阳蒸腾,露珠拖着尾迹滑落,像谁在偷偷流泪。
“爸,这次住几天?”他问得含糊,陈林峰敲打方向盘的动作顿了顿,道:“两天。”
导航机械女声报出“前方3公里拥堵”,像句不祥的谶语。
陈温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还好是两天。
车子驶入乡道时,熟悉的颠簸感让陈温彻底清醒。稻浪翻滚成金色的海洋,野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只白鹭从水田里惊起。
柏油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碎石路,轮胎碾过时发出脆响。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车门打开的瞬间,声浪裹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奶奶举着未完工的竹筐小跑过来,嗓门亮得像刚擦亮的铜锣。
“哎呦我的宝贝孙子们!”
慕雪提着水果袋,笑盈盈地走在最前面。
“妈,带了些您爱吃的冬枣。”
陈温沉默地拎着保健品,红色缎带勒进掌心,在皮肤上刻出蚯蚓状的纹路。
慕雨澄磨蹭着不肯下车,运动鞋底跟黏了口香糖似的。
“小雨!”慕雪回头瞪了他一眼,慕雨澄这才把手机塞进兜里,少年嘟囔着,后颈炸起几根不服管的短发:“知道了知道了……”
陈温下意识环顾四周,余光忽然瞥见隔壁的水泥墙——一道模糊的人影倏地闪过。
那人的动作太快,容易让人误解为是一只猫咪跳了下去。
陈温没太在意,刚把礼盒放下,裤脚突如其来的拉扯感让男生僵住。
低头的瞬间,他对上一双棕色的眼睛——小黄狗的鼻子正拱他的运动鞋,吐着粉红色的舌头。
四岁那年被大黑狗狂追的记忆闪电般劈来,陈温小腿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这小家伙却无辜地翻出奶白色的肚皮,绒毛间露出几点浅褐色的雀斑,尾巴摇动时带起尘土,像株会跳舞的蒲公英。
陈温鬼使神差地蹲下,手掌刚触到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小狗就翻出软乎乎的肚皮,发出幼犬特有的哼唧声。
还挺好摸的。
陈温挠着它的下巴,小狗就开心地摇尾巴。
“脏死了!”奶奶的呵斥如冷水泼下,惊得小狗一骨碌爬起来。
男生悬在空中的手被猛地拽回,腕骨在老人粗糙的掌心里生疼。
“这些土狗身上指不定带着跳蚤呢!”
水龙头哗哗作响,陈温不情愿地搓手。
透过水花,他看见小黄狗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尾巴尖轻轻点地。
趁那双塑料拖鞋的主人远去,陈温调皮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一滴水溅到小狗的鼻尖,它受惊般打了个喷嚏,逗得陈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