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的身影眼熟,但陈温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村子里都是一个姓的,也许他小时候真的被这人抱过,但现在的陈温闻着那股呛人的烟味,只想带着慕雨澄绕开他。
他挡在慕雨澄身前:“不用了,家里有药。”
老陈“啧”了一声,硬是把药膏往慕雨澄手里塞:“客气啥?这药可灵了,抹上就不疼……”
他的手还没碰到慕雨澄,吃完冰棍后就不见踪影的小黄狗,便急吼吼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对着老陈狂吠,还咬住他的小腿。
“滚开!畜生!”老陈抬脚踢狗,小黄狗被他踹得可怜的“哼哼”了两声。
见状,陈温一把扶过慕雨澄,冷冷地说:“我说过了,不用了。您赶紧回去吧!”
老陈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阴了下来,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他没有离开,而是轻车熟路地往他们家院子里走,嘴里还嘟囔着:“不识好歹……”
在老陈吃疼期间,男人把药膏扔进了慕雨澄的怀里,慕雨澄瞧着手里的药膏,脸色极为臭,他甩手扔进草丛,道:
“什么东西,恶心。”
陈温弯下腰,安抚似地摸了摸小黄狗的头:“干的漂亮。”
他刚摸到小黄狗湿润的鼻头,慕雨澄就跟个炮弹般冲进屋内——他看见老陈的手正贴着慕雪的手背滑动,而他的妈妈正不舒服地挣扎着,男人将手里攥着的一个很薄的红包,硬要往慕雪口袋塞。
陈林峰在厨房剁鱼,因为菜刀在砧板上砍出密集的鼓点声,他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你干嘛!”慕雨澄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之间,扑面而来的是劣质香水混合着汗酸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老陈讪笑着松手:“城里人就是讲究…… ”
红包被撞掉在地,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两百元,像张被唾沫粘住的创可贴。
陈温见状也跑进屋,他肩膀狠狠撞开老陈,拉开他与慕雪的距离。
“妈!走,我们回屋里!”
他扶着一脸惊恐的慕雪,就要往房间里走。
“这里不欢迎你,赶紧回去吧。”
老陈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阴冷下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陈温的衣领。
“小兔崽子,给你脸了是吧?”
陈温的后脑勺被拽的直往门框撞,与此同时,男人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扬起——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陈温脸上。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慕雨澄睁大眼睛,冲上来就要动手。
“你放开陈温!”
陈温的虎牙不小心磕破嘴角,他偏着头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边也嗡嗡作响。他慢慢转回头,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冷得吓人。
慕雪尖叫一声扑上来:“王八蛋你干什么!”
老陈还想再动手,突然——
“汪!”
一道黄色的影子猛地从门外窜进来,小黄狗龇着牙,一口咬在男人小腿上。
“啊!滚开!”老陈吃痛,松开陈温去踢狗。
陈温则是趁机一把推开他,护住慕雪和慕雨澄,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意:“你再碰阿姨一下试试?!”
屋外的剁鱼声停了。陈林峰拎着一把菜刀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老陈身上。
“又是你?谁让你进来的!”
“咚咚咚——”
三声克制的敲门声在病房里荡开。
沈泽许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门,手里捧着的保温桶正冒出袅袅白气。
排骨汤的香气将房间笼罩,白千月从书上抬起头,目光却越过儿子肩头,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停留了片刻。她合上书,封面几个金字标题在暮色里黯了黯。
沈泽许说:“妈,喝汤。”
保温桶旋开,白千月接过汤勺,不锈钢勺柄映出她微微下垂的眼角。
汤面浮着的枸杞像几滴血珠,随着她搅拌的动作打转,白千月随意的问道:“你爸出差去了?好久没来了,什么时候回来?”
沈泽许将空调温度调高,又拉开一半窗帘,夕阳立刻穿过玻璃,斜斜地切进来,把病床栏杆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栅栏,横亘在母子之间。
“他说下周回。”沈泽许说。
“那你爸上次跟你说了什么?”白千月盯着汤里沉浮的玉米块,“看他表情挺差的……是不是保镖跟他说了陈温的事……”
白千月话音未落,沈泽许已经走了过来。
“没事,就是担心您的检查报告。”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排练过的台词。
白千月没回话,低头喝汤时,沈泽许看见她后颈新生的白发,一两根,藏在黑发里像未化的雪。
“陈温呢?”女人停下动作,勺柄上的倒影晃了晃,“那孩子好久没来了。”
“他最近忙。”
“忙,都忙。”白千月又喝了口汤:“哎,就小沈能陪我了。”
沈泽许掏出手机:“我让他来看看您?”
“算了……”白千月知道他在说谁,摇头的动作还没做完,沈泽许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三个字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想你了」
月光像被打翻的水银,在晒谷场上肆意流淌,那些堆成小山的稻谷垛投下锯齿状的阴影,远远望去如同沉睡的兽群。
慕雪倚在谷垛旁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单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以前我摆夜市的时候,他也这样缠着我。那时候我跟你爸还不认识,但是你爸看到后,抄着钢管就来了。”
陈温站在她身后,怀里的小黄狗挣扎着跳了下来。小家伙一落地,立刻摇着尾巴去舔慕雪的鞋尖。
舔了一会儿,小黄猛地竖起耳朵,冲着黑暗处“汪”地叫了一声。
狗吠声划破夜色的刹那,陈温的裤袋突然亮了一下。
「大好人:想你了。」
陈温没回消息,快速回头——老槐树下,老陈的拖鞋在泥地上打滑,像只被灯光吓坏的蟑螂。
小黄狗冲出去时带起的一阵风,微微吹动陈温垂在额前的碎发。
片刻,远处村口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某种警告。
看着那三个字,陈温最终按下发送键时,月亮正好躲进云层,那个「好」字在屏幕上泛着微光。
他放下手机对慕雪说:“阿姨,有点变冷了,我们先回去吧。”
“嗯。”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互道了句“早点休息”,慕雪的身影便没入客房的门缝。
回到儿时待过的房间,陈温反锁房门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夜枭,月光从铁窗的裂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苍白的伤口。
药膏的薄荷味早已消散,脸颊却愈发灼痛。
陈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掌根压着的地板传来阵阵凉意。
门外小黄狗的抓挠声像钝刀刮着耳膜,他把自己蜷进更深的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的危险。
裤袋的手机再次亮起,沈泽许的称呼在黑暗中醒目刺眼。陈温盯着那个闪烁的来电提示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接通后,两秒寂静,陈温能听见听筒里传来遥远的蝉鸣,和对方轻浅的呼吸。
“……嗯,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