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鸡又开始打鸣,这次还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窗台,隔着玻璃“咚咚”地啄着窗框。
手机屏幕一直在显示亮着的状态,冷白的光映在陈温脸上,手机那头终于有了消息。
「大好人:抱歉,晚点再打。」
陈温盯着这行字两秒,不满地抿起嘴来,他敲了两下屏幕:
「好吧。」
他仰头把已经凉透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给手机充好电后,出门洗漱。
客厅里,慕雨澄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凌乱的头发像被台风扫过的鸟窝。
手机在他手里发出激烈的咔嗒声,屏幕上的小人正在疯狂射击。
“阿姨呢?”陈温用湿巾擦了擦嘴角的泡沫问道。
慕雨澄头也不抬:“跟奶奶到田里摘菜去了。”
“家里冰箱不是还有菜吗?”
“啧,”慕雨澄终于舍得从游戏里分给他一个眼神,“我们等会儿就要回广州。”
陈温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啊?”他声音还是有些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点头,“嗯,挺好的。”
慕雨澄已经重新投入游戏:“厨房里有早餐,自己热。”
陈温把脸埋进湿巾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吃。”
慕雨澄闻言翻了个白眼:“不吃拉倒,等你肠子饿断了别找我缝。”
陈温觉得好笑,肠子怎么可能会断?
到了正午,陈温被迫吃下那一顿黑乎乎难以下咽的饭菜后,休息了一会,便准备离开。
陈林峰正弯腰把菜篮塞进后备箱,沾着泥土的菜叶蹭脏了他熨得笔挺的衬衫袖口。
“哎哟,昨晚那事儿啊,”奶奶拔高了嗓门,枯瘦的手心拍在慕雪手背上,“我回去非得好好说说那老不修!”
昨晚恰逢老友邀约,爷爷奶奶出门赴宴去了。
直到今早买菜回来,才从邻居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昨夜的风波。
她挤眉弄眼地凑近慕雪:“要怪就怪雪儿太招人,这细皮嫩肉的……”
慕雪垂着眼睫把菜筐往里推,边道:“妈,别说了。”
“奶奶,”陈温说:“您这话说的,合着流氓耍横还成受害者有罪论了?”
他故意把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伸手接过慕雪手里的菜筐,安抚性地在她胳膊蹭了蹭。
老太太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接着后备箱“砰”地自动落下,截断了这一尴尬的沉默。
慕雨澄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嗤笑一声:“就是,那老东西看人的眼神跟菜市场挑猪肉似的,恶心死了。”
老太太被堵得脸色发青。
“你们年轻人现在脾气都这么大……”
她求救般看向陈林峰,却见儿子正盯着远处出神。
“爸?”陈温注意到父亲紧绷的下颌线,试探性地问。
陈林峰猛地回神,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妈,公司那边还有会,我们先回去了。”
车子缓缓在小区门口停下,轮胎碾过积水。
陈温拎着一小袋菜站在木棉花树下,车窗缓缓降下。
“记得按时吃饭啊,想吃什么就跟元姨说,她最近快忙完了,快回来了。”
慕雪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又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陈温翘起的衣领抚平。
陈林峰在驾驶座轻咳一声:“要不是没有房间,我们也想多待一会,但现在……”
“知道啦。”陈温笑着往后跳了一步,刚好避开车顶滴落的雨水,“路上小心。”
后备箱里还装着沾满泥土的蔬菜,随着引擎发动微微颤动。陈温站在原地,黑色汽车转过街角,尾灯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
其实客厅的沙发可以当床,其实学校旁边就有快捷酒店。
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和着雨水咽了回去。
原本的毛毛细雨逐渐下大,雨水顺着发梢滴进他的皮肤,陈温小跑着进了电梯间,潮湿的鞋子在大理石地面留下深色脚印。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他猝不及防撞上一具单薄身躯——
“嘶——”
陈温捂住额头,仿佛撞上了晾衣杆,撞得他头晕目眩。
他抬起眼,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江夏!
褪色的帆布包带深陷在女生肩头,勒出尖锐的肩胛骨轮廓,她口罩上缘露出两片青黑的阴影,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刚才两人相撞的那一刹那,江夏好像眼前黑了一下,她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扶着墙壁。
“陈温?”江夏这声音轻得像纸灰。
“江夏姐?”陈温伸手去接她摇摇欲坠的帆布包,指尖碰到她手腕时吓了一跳——那里的温度冷得反常,比他还冷。
陈温试探性地问:“你……这是要搬家?”
江夏没回答,伸手抓住对方湿漉漉的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陈温皮肤:“正好……”她喘了口气,“我有事跟你说。”
“进屋说吧。”陈温慌张地掏出钥匙,门锁转开的瞬间,江夏却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进去了,”她声音沙哑,“就几句话。”
陈温的手僵在门把上,潮湿的T恤贴在背上。
自从那个傍晚——陈温已经一周没去隔壁蹭饭了。
两人相吻的画面依旧清晰,陈温下意识环顾周围,他并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平常两人几乎是贴在一块的,这不免让人疑惑。
他问道:“陆晚枝呢?”
“她……出差了。”江夏说,仿佛这句话已经准备好似的,接着她说:“那天在走廊,你看到了,对吧?”
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在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
“我我不是故意……”陈温到声音越来越小。
女生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吓到你了吧?”她伸手想揉陈温的头发,却在中途又缩回去,“我们这种人……”
“没有!没有!”陈温猛地抬头,撞进江夏通红的眼眶,“我就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漆皮,眼珠往四周瞟,“就是觉得你们……你们……”
江夏“抢答”道:是不是很恶心?”
“不是!”陈温急得抓住江夏的手腕,又像是被火炭烫到似的松开,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江夏的睫毛颤了颤,口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惊醒了凝固的死寂。
“谢谢。”江夏没理由地说了声,语气轻得像片雪花落在掌心。
说完,她就转身就要走,男生却拉住了她。江夏的手腕在陈温掌心里轻颤,突出的骨节硌得他生疼。
“你去哪里?”陈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觉得不对劲。
这事肯定有什么蹊跷。
江夏的视线在房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游移,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太寂静,灭了。
黑暗中,一股温热的液体砸在陈温的手背上,那液体在一瞬间又好像是冷的。
“我……”女生的声音被口罩闷得支离破碎,“我忘告诉你了,我和陆晚枝已经……分手了。”
陈温脑子嗡嗡的,手下意识收紧。
“怎么可能?你们明明……”
那对在走廊里接吻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明明那么恩爱啊,为什么会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说。
“没有误会。”江夏摘下口罩,露出干裂的嘴唇,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不爱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陈温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