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吗……”陈温喃喃自语,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莫名加快洗澡的速度。
他三两下穿好睡衣,推开浴室门时,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客厅。陈温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说嘛……”
“叮咚——”
陈温瞧了眼猫眼,便快速开了门。
沈泽许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男生愣在原地,随即又手忙脚乱地拽过脖子上的毛巾,盖在沈泽许头上。
“怎么淋成这样?”
沈泽许被陈温牵到木凳上,发梢还滴着水。
“别动。”
陈温的手隔着毛巾陷入他柔软的发间,而沈泽许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低着头。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楼下买了牙刷和毛巾,可以留下我了吗?”
陈温又好气又好笑:“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就不知道拿把伞?门口不是有吗?”
“你没说可以用……”沈泽许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主人批评的小动物,却在陈温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勾起嘴角。
“你是笨蛋吗?”陈温用力揉搓他的头发,脸越来越红,“你想用什么就用,想做什么就做,我都不介意!”
沈泽许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好像盛着高光:“嗯。”
陈温把毛巾往木架子上一挂,不由分说就把人推进了浴室。“赶紧洗热水澡,感冒了可别赖我。”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威慑力。
陈温到厨房接了一壶水煮,在等待水烧开的时候,他一拍脑袋。
“遭了……”
他忘记了,沈泽许衣服湿了不能穿了。
无奈之下,陈温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许久未穿过的灰色睡衣,棉质布料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开门,送衣服。”男生站在浴室门前,指节叩在磨砂玻璃上。
干净好听的嗓音传了出来:“等一下。”
水声停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水珠顺着小臂滑落,在肘弯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陈温吓了一跳,男生闭着眼睛递了过去,对方接住的瞬间,他便迅速收回手。
门缝里的水雾漫出来,沈泽许的声音混着回音:“谢谢。”
陈温僵在原地。
直到门被关上,他才回过神来。
男生蹲在鞋柜前,最底层那双崭新的灰色棉拖还带着吊牌——是他们家备着客人用的。
他余光瞥见鞋柜一旁的雨伞时,拿鞋的手突然顿住。
那把黑伞静静地躺在鞋柜角落,伞面干燥,但金属挂钩上残留着一道明显被挪动过的水痕——就像有人拿起来仔细端详过,又原样放了回去。
“明明碰过伞……”他轻声自语,眼前浮现沈泽许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模样。
那个瞬间的违和感似乎有了答案:如果真怕擅自用伞会惹他生气,沈泽许根本不会去碰;而既然碰了却不用,只能说明——
一个荒谬的念头也在心底炸开:淋雨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陈温又摇摇头,却想起沈泽许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他,好像是一脸得逞的样子……
就像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心软,等着他允许那个湿漉漉的人侵入自己的领地。
水壶煮好尖啸起来,吓得陈温一哆嗦。
他急忙关上火,看着沸腾的水泡一个个破裂,就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片刻,沈泽许穿着明显小一号的睡衣出来,睡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男生线条分明的手腕;裤脚更是滑稽地悬在脚踝上方,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双拖鞋被陈温踢到男生脚边,随后他把热水塞进沈泽手里说:“跟阿姨报备过了?”
“嗯。”沈泽许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她说让我玩得开心。”
陈温“哦”了一下,抱来一床被子往沙发上一扔,“到我这来,就要当‘厅长’。”
“厅长?”沈泽许歪着头,头发还在滴水。
“就是睡客厅的意思。现在很晚了,头发干了就早点睡,我先走了。”
陈温转身就要回卧室,却被拉住了袖子。
沈泽许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极其明亮:“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他故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不能一起睡?”
陈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一个个的掰开沈泽许的手指,道:“不能。”
说完,他就逃也似地钻进卧室,关门的声又重又响,男生背靠着房门,把耳朵贴近门。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低的声响。
见没了动静,陈温便上了床。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急,雷声轰鸣,仿佛要将黑夜撕开一道道惨白的裂口。
陈温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被子捂住他整个头。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小宝,爸爸煮了你最爱的绿豆汤哦。”母亲廖淑琴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绿豆汤!绿豆汤!妈妈,我要喝三碗!”年幼的陈温蹦跳着,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廖淑琴捏起陈温毛衣上一个孤零零的线头,问道:“小宝,这扣子怎么掉了?”
陈温低头看了看,摇头时发梢扫过睫毛:“不知道。”
“没事,回去叫爸爸补。小宝该和朋友说再见了。”女人道。
男孩朝着刚刚认识的“朋友”挥手:“明天再一起玩!”
“嗯……明天见。”
陈温一路狂奔回家,途中被个扎马尾的姐姐护着穿过人潮汹涌的斑马线。
可身后始终空荡荡的——那个该跟着他的人不见了。
他捂着莫名抽痛的胸口推进家门,冰箱里的绿豆汤还在冒着凉气,还没去上一口,房门就被砸得震天响。
“小宝,小宝啊。”
“怎么了刘奶奶?”陈温开了门,一脸茫然。
刘奶奶是他隔壁邻居,对他们一家很上心,常常做糕点过来。
陈温以为她又是来送糕点的,可老人的手指像枯枝般钳住他的手腕,掌心的冷汗黏糊糊地渗进他皮肤:“快、快去人民医院……你妈妈她……”
老人喉咙里挤出的哽咽,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浓烈的消毒水味里,大人们压低的交谈声像嗡嗡的蚊蝇:
“过绿灯时被撞的……”
“肇事逃逸……”
“大出血……”
陈温死死攥着刘奶奶的裤腿,指节发白,他仰头望着大人们凝重的面孔,却怎么也找不到妈妈总是对他微笑的那张脸。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那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父亲崩溃的哭喊声,大人们的安慰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一切变得恐怖,他怎么有点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呢,不是要回家喝绿豆沙吗?
陈温转身就跑了,直到拐角处才蹲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很轻,像窗外刚开始落的雨。
直到——
“陈温?”
现实中的声音穿透梦境,男生猛地睁开眼,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