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感觉后背渗出了点冷汗,但他仍挺直脊梁:“我是她弟弟。”他伸手去扶陆晚枝,发现她手冷得像十二月屋檐的冰棱,“姐,走我们回家。”
“我不要去……”陆晚枝哭笑起来,睫毛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
“江夏说每年都要给我过生日的。”她指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还有红色塑料椅上放着未拆封的礼物盒,“她人呢?给我寄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温这才注意到塑料凳上的礼物盒,木桌上还摆着两副餐具,另一碗凉透的炒面完整得令人心酸。
“她不会来了。”陆晚枝攥紧陈温的手腕,“明明说好每年都要的……”
尾音碎在开瓶器的脆响里。
“别喝了,”陈温按住她又要开一瓶的手,“江夏姐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会担心的。”
“她有本事就回来。”
“你喝醉了,我们先回去。”陈温架起她,但陆晚枝却不动,他问:“又怎么了?”
“还没有给钱。”陆晚枝道。
陈温放下书包,摸出扁扁的钱包,皱巴巴的纸币在掌心——是准备买额外学习资料的零花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晚枝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击。
经过垃圾桶时,她把礼物盒随手扔了进去。
撞击声惊飞了夜栖的麻雀,陈温看见盒子里滚出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枚向日葵形状的发卡。
钥匙串在陆晚枝手里哗啦作响,试到第三把钥匙时,她莫名其妙蹲了下来,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夕阳从楼道窗口漏进来,照亮她手背上未干的泪痕。
“她竟然不爱我了。”陆晚枝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现在连我醉死在路边都不管了。”
陈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胛骨上。那里硌得厉害,仿佛这几个星期消瘦下去的躯体。
楼下传来电视的欢快音乐,跟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衬得此刻的沉默愈发震耳欲聋。
陆晚枝的钥匙串还挂在门锁上,其中一枚向日葵挂件歪歪斜斜地反着光。
当第一滴泪砸在陈温鞋上时,楼道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中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陆晚枝正在用袖子粗暴地擦脸。
“我没事,都放下了。”她站起来,钥匙串叮当作响,“明天还要上班呢。”
门开的瞬间,陈温瞥见茶几上未拆的生日蛋糕,奶油向日葵已经塌成了模糊的落日。
“嗯。”陈温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
他站在玄关处,见陆晚枝踉跄地跌进沙发。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是垃圾短信,不是江夏发的。
陈温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人往心脏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疼。
这明明不是他的离别,可看着陆晚枝红着眼眶死死咬住下唇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妈妈生前养的那盆茉莉花。
离开惠城的前一天,陈林峰特意嘱咐元姨要好好照料。元姨每天都按时浇水,甚至还在花盆底下垫了青瓷托盘。
可某个清晨,那株茉莉花却毫无征兆地枯死了——米白色的花盘低垂着,茎秆却依然笔直,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维持体面。
就像此刻的陆晚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要喝蜂蜜水吗?我下楼买。”陈温轻声问。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陆晚枝微微摇头,沙发缝露出半张电影票根,日期停在江夏消失的前一周。
那只小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细软的尾巴扫过女生的脚踝,它喵呜一声跳上膝头,用它那圆滚滚的脑袋顶陆晚枝垂落的手掌。
悲伤像是会传染。
陈温摸着发胀的太阳穴,仿佛自己也吞下了陆晚枝那些未说出口的苦酒。
他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嗒”——陆晚枝反锁了房门。
夜风呜咽着穿过楼道,撕扯着墙上的广告单,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拍打。
陈温背靠在粗糙的墙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落。
江夏的聊天窗口静得像口古井,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发的「你在哪里?」。
「晚枝姐很难过」——这六个字打完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像扔出一块烫手的炭似的发了出去。
夹在这两人中间,陈温觉得自己像根被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他本以为这次又会石沉大海,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江夏:她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温的手指微微发僵,他飞快地打字:
「你还好吗?怎么都不回我信息?」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像是江夏也在犹豫。最终,一条消息弹出来:
「不要告诉她。」
而后一切的一切又归于沉寂。
男生望着重归黑暗的手机屏幕,觉得那阵微风似乎钻进了自己的胸腔,凉飕飕地刮着心脏。
他回头看了眼陆晚枝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明明知道江夏的消息对陆晚枝来说意味着什么,却又被一句“不要告诉她”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
最终,他只能慢慢地回了一个「嗯」。
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他呼吸都在发闷。
回了卧室,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黄曦:「同桌还在吗?」
虽然已经转学两个月了,黄曦除了刚转学的那几天还是叫他前同桌,之后就固执地这么叫他。
陈温回了个:「怎么了?」
对面秒回:「没事不能来找你?我好无聊啊。」附带一个打滚的兔子表情包。
陈温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明天还要考试。」后面跟了个哭泣的猫猫头。
黄曦的回复带着雀跃的意味:
「同桌,我感觉我要恋爱了!」
陈温一愣:「???」
「隔壁班转来了个大帅哥,还问我要联系方式!」女生又补了个害羞捂脸的表情。
陈温并不意外。
黄曦开朗又温柔,有人喜欢她再正常不过。
他回一句:「恭喜。」
「黄曦:你怎么这么平淡啊!给点反应嘛!」
陈温想了想,问:「你喜欢他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黄曦的声音带着笑意:
「其实我还有点紧张,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要联系方式……」
黄曦的语音还在继续播放,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可男生的嘴角却慢慢垂了下来,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胀——就像那天看到沈泽许和那个女生站在门口时一样。
他翻了翻书包里的复习资料,那里面静静地躺着苏颜晓梦给他的纸条,边角处已经有些皱了。
陈温点开添加好友的界面,输入那串号码时。
「验证消息:我是陈温。」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屏幕出神。
黄曦的消息又跳了出来,陈温认真地回了几句,对话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坠入沉寂。
夜风变大了,窗帘被猛地掀起,像一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挣扎。书桌上的试卷哗啦作响,纸页翻飞,如同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自己好像介意的从来不是什么“不了解沈泽许”,而是每次站在那人身边时,胸口翻涌的、如针扎的酸涩。
就像现在。
无声无息,却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