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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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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脸上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经凝固,正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就在陆晚枝试图看清他们面容的瞬间,其中一人猛地对上她的视线,脸色唰地白了。

“是纪检部部长!快跑!”

他一声惊叫,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朝树林深处四散逃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暮色里。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陆晚枝、沉默的江夏,以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陆晚枝蹲下身,声音低了下去。知错就改,这一点她从不含糊。“刚才那几个人,我大概看清了。现在德育处应该下班了,我明天一早去告诉主任。”

江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告诉‘AK主任’吗?”

陆晚枝点头:“是。”

AK主任在惠中是出了名的较真儿,学生私底下都这么叫他。因为他烟瘾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教训起人来又急又密,活像抱着一挺AK-47在扫射。

但人其实不坏,学生们也敢跟他开玩笑。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这只猫?”陆晚枝的目光落回地上那滩暗色的痕迹,还有蜷缩着不动弹的小家伙。

江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好玩吧。”

陆晚枝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她没有再追问,默默打开书包,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绷带——是之前运动会剩下的。

她没有药,也清楚这大概没什么用,家里更不可能允许她带一只受伤的野猫回去。

她的养父对猫毛过敏,闻到一点都会打一整天的喷嚏。

两个女孩沉默地配合着,用绷带在猫后腿上缠了几圈,勉强止住了血。

动作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做完这一切,江夏站了起来,没再看陆晚枝,也没再看猫,转身就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晚枝还蹲在原地。那只猫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头舔粗糙的绷带,然后拖着那条包扎过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深处,不见了。

刚才那一切快得像场梦,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陆晚枝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草丛。

一点亮色卡在草叶间——是一只整体为粉色的发夹,上面缀着一只米菲兔。

应该是江夏刚才站起来或蹲下时不小心掉落的。

陆晚枝将它捡起,塑料的兔子触感微凉。

她没多想,将它握在手心,然后转身,独自走出了这片已然安静下来的小树林。

直到次日,她又在校园里遇见那个女孩。

陆晚枝作为纪检部部长,正和另一名值日生站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校卡和仪容仪表。她低头翻看记录表时,耳边传来同学生硬的呵止:

“站住。”

抬起头,她正好看见江夏被拦在了闸机前。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怎么了?”陆晚枝合上表格,走了过去。

“她没戴校牌。”值日生指着规定,语气公事公办,“得记名。”

江夏垂着眼,没解释,也没看任何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陆晚枝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衣领处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向值日生,说:“没事。她第一次,不用记。”

值日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陆晚枝,又看了看始终沉默的江夏,最终还是点头,让开了路。

江夏这才抬起眼,极快地看了陆晚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更像一种安静的审视,或者别的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校园。

眼看江夏就要汇入上学的人流,陆晚枝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物件。她几步小跑追了上去。

“你好,等一下。”

江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好像在说“有事?”

陆晚枝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米菲兔发夹,递了过去。

“这个……昨天你落在那里了。”

江夏的目光落在发夹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伸手接过,“……谢谢。”

太瘦了,这女生太瘦了。陆晚枝忍不住想,是因为没吃早餐吗?

她的眼神或许停留得过久,也过于专注。江夏眉头微微蹙起:“一直盯着我,还有事?”

“你……”陆晚枝被问得一窘,话已经出了口,“没吃早餐吗?”

江夏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戒备的神情。陆晚枝心下一慌,知道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我……”

“没事。”江夏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些,“没吃。所以呢?”

“……啊。”陆晚枝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乱,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养父做的,料很足,但她每次只能吃下一个。养父总觉得她在长身体,固执地塞给她两个,另一个通常由同桌帮忙解决。

她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饭团,递了过去:“给你。”

江夏没有接。她看着陆晚枝,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诧异、审视,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抗拒?

“部长!这边!”校门口的值日生在喊她。

陆晚枝趁着江夏愣神的瞬间,将饭团往前一递,塞进她怀里。

“不小心买多了一份,给你吃吧。”她语速加快,像是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看江夏的表情,转身快步朝校门口走去,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下一个礼拜,轮到陆晚枝值日时又“逮住”了没戴校牌的江夏。

这次她没有公事公办地放行,而是主动凑了过去,试探地小声问:“那个饭团好吃吗?”

江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含笑的嘴角,停顿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晚枝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加深,又从包里摸出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不由分说塞过去:“今天换这个。”

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的熟络起来。

从最初在校园里碰见,只是点头之交;到后来,陆晚枝会“偶然”出现在食堂,端着餐盘问她“这里有人吗”;再到顺理成章地一起放学,走过那段不长不短的文化长廊。

是陆晚枝先伸出的手。她一点点,耐心地,将那个习惯周身罩无形壁垒的江夏,拉出舒适区。

带她去参加原本绝不会踏入的社团课,陪她去图书馆借她提到的书,在她被不怀好意的人言语挤兑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前面。

陆晚枝用行动告诉她,有些“界限”是可以跨过去的,有些“勇敢”是可以慢慢学来的。

冰川的融化,寂静无声,势不可挡。

她们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是在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指节无意间触碰,便轻轻勾住,再也没有松开。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陆晚枝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江夏笑起来甜甜的。像熬过漫长冬季后,尝到的第一口蜂蜜。

两人的关系,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传到了江夏父母的耳里,也传到了陆晚枝养父母的家里。

陆晚枝的养父母听到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养父说:“下次……能不能带回家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语气里没有责备,两人甚至默默给陆晚枝的生活费里,又多添了一些。

而江夏的父母,反应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和愤怒的爆发。

“丢人现眼!”

“坏了家里的名声!”

“你让你弟弟以后怎么娶老婆?!”

最伤人的话,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争吵的最后,江夏被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人送饭,只有透过门板传来的:“好好反省!”

陆晚枝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江尘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跑出来告诉了她。

两个年轻人又惊又怒,仓促间定下一个漏洞百出的逃跑计划。

江尘偷来钥匙,趁父母外出,陆晚枝在楼下接应,她们像做贼一样,把虚弱的江夏从那个“家”里带了出来,逃回了陆晚枝的小屋。

那晚,江夏见到了陆晚枝温和的养父母,吃了一顿久违的、热腾腾的家常饭。

可能是饿得太久又吃得太急,加上连日来的紧张惊恐,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得了急性肠胃炎。

陆晚枝要送她去医院,江夏却死活不肯,抓住她的手腕,眼里全是抗拒:“不去……我不去!要去……我自己去!”

她对医院,或者说,对那种被审视、被控制、与封闭空间,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最后,是陆晚枝去药店买了药,守着她,一点点喂粥喂水,硬扛了过去。病不算特别重,却拖拖拉拉,伤了一阵元气。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落下的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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