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水,臭晚宝!”江夏被她冰得一激灵,伸手推她,“赶紧去洗澡,小心感冒。”
陆晚枝“嘿嘿”一笑,在她颈窝里又赖了两秒,才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重新钻回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鼻尖蹭着江夏的后颈:“现在是香晚宝了。”
江夏由着她黏糊了一会儿,两人在被子里小声说话,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情动得自然而然,只是江夏身体终究虚着,结束时已有些气喘,额角渗出些汗。
陆晚枝侧躺着,手臂环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住她的头发。
江夏缓过气,抬手想去摸陆晚枝的脸,指节却无意间擦过她的发顶。
昏暗的夜灯下,一点刺眼的银白突兀地跳进视线。
她手指顿住,拨开那片黑色的发丝。
“你长白头发了。”
“嗯?”陆晚枝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哪里!?”
“这里。”江夏点那处,随即又发现了更多,“不止一根……有好几根。”
“不会吧……”陆晚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做程序员真的会未老先衰啊……”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用一种刻意搞怪的语气说:“夏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长白头发了。你可别嫌弃我啊。”
江夏沉默了。她知道为什么。
她的胃病反反复复,陆晚枝这几周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到深夜,回来还要操心她的一日三餐和药,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不长白头发,谁长?
“你看过我嫌弃你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当然没有!”陆晚枝接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软下来,“夏夏是小天使,才不会嫌弃我呢。”
“行了,别皮了。”江夏拍她的背,“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我再休息一天,估计也能回去当‘牛马’了。”
两人在夜里相视笑,带着相依为命的暖意。笑完,陆晚枝忽然又把脑袋凑过来,头发蹭着江夏的下巴。
“夏夏,”她小声说,“帮我拔掉吧。”
江夏有点吃惊,但还是“嗯”了一声,很轻、很仔细地,帮她拔掉了那几根早生的华发。
“啊!”陆晚枝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江夏顿住,捏起刚拔下的那根头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根很奇怪的头发,下半截是刺眼的银白,发根处却依旧是浓密的黑色。
“你看。”她把那根头发递到陆晚枝眼前,说:“这根……不是全白的。”
陆晚枝就着光线瞧,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半白不黑的……”语气里那点刻意搞怪的夸张淡了下去,染上了一点疲惫。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对了,”陆晚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试探道:“我明天……临时要出个短差。可能……要两三天。你的生日……”
“没事。”江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你忙你的。”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晚枝,把被子拉高了些。
“生气了?”陆晚枝凑过去,手搭上她的肩膀,想把人扳过来看看。
江夏的身体绷紧了,没有动。
“才没有。”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沙哑,“我困了,先睡了。”
陆晚枝的手僵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躺了回去,从背后将人拥进怀里。
江夏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紧闭双眼,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枕头,喉咙里堵着酸涩的哽咽,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是任性的人。
她只是觉得……累。为陆晚枝感到累。
生日过不过,真的不重要。蛋糕、蜡烛、一句“生日快乐”,有没有都行。
她只是不想看到陆晚枝为了兼顾“正常生活”的仪式感和照顾她这个日渐沉重的包袱,把自己一点一点熬干。
像一根蜡烛,两头都在烧。
其实最早发现身体不对劲的时候,江夏就想好了。她们没有那么多钱。
想不治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离开,像水消失在水中。
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陆晚枝。
可她还是没忍住。那天看到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对着她细声细气叫唤的小奶猫,她蹲下去,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负责另一个生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也许……养了它,就有了一个必须好好活着的理由?
江夏把它带回了家,取名“大少”,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小家伙。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那么悲观了,要试着活下去,为了这只小东西,也为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看向她说“我养你”的人。
她以为抓住了那根名叫“希望”的蛛丝。
可那今晚,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那根蛛丝,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正在将另一头的人,也拽向深渊。
计划,该重新启动了。这次,不能再心软。
江夏翻开过陈温留下的那本《活着》。
她看得很慢,断断续续,目光常常停在某一页,很久才翻过去。她看到了富贵背着他的儿子去上学,在一片荒芜里,对孩子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鸡养大了变成了鹅,鹅长大了变成了羊,羊长大了就变成了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亲情她有。友情她也有。爱情呢?大概也是有的。
可它们都没能留住江夏。
她说:“别拉着我走了。”
江尘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经过医院小花园那个装饰性喷泉时,他看见几个小孩正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人的彩色小皮球掉进了喷泉池中央。
池水虽不深,但对孩子来说已是“汪洋”,喷泉的水柱又大,孩子根本够不着。
江尘几乎没怎么犹豫,说了句“哥哥帮你”,便麻利地卷起裤腿,踩进刺骨的池水里,几步走过去,捞起皮球,递还给破涕为笑的主人,还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就这么一耽搁。
他往回跑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肯定要被姐姐念叨,说他毛毛躁躁,也不知道冷。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被江夏骂了。
江夏还是坐在那张石凳上,靠着老梧桐树,姿势几乎没变,毛毯还好好地盖在膝上。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甚至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只是她双眼紧闭,面容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陷入了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江尘的视线下移,笑容凝固在脸上,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不再奔涌,而是以一种缓慢、粘稠的态势,浸透了她浅色的袖口,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枯草上有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面沾了点血。
更令人心头发冷的是,江夏竟“贴心”地在手腕下方垫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黑色塑料袋,接住了大部分流下的血,仿佛在尽力避免弄脏环境。
江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散步的人开始察觉到异常。有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张望。
其中一人惊呼:“血!好多血!”
“快!快去叫医生!叫护士!”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朝着住院楼的方向狂奔。这片原本安宁的角落,瞬间被惊慌和骚动吞没。
这片骚动像一把钝锤,终于砸碎了江尘周身的冰壳。
他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然后,他动了。
脚步踉跄,像个被姐姐教会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朝那棵梧桐树下的石凳挪去。
江尘“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石凳前的水泥地上。
他伸出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江夏的手腕,又在即将触碰到那片刺目的鲜红时,如同被灼伤般猛地缩回。
他抬起头,看江夏安详得近乎圣洁的侧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病痛的蹙眉,也没有了看向他时的温柔。
一根弦断了。
江尘哭了出来。声音先是闷在喉咙里,而后猛然放开,嚎啕着,像钝刀割开皮肉,肩膀剧烈耸动。
长命锁没有锁住寻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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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峰他们中午才能到惠州,在那之前,陈温还能再闲一会儿。
他本是高兴的,想着下午就能见到小狗了。直到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江尘”的名字。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地说:“陈温,你来医院一趟吧。”
陈温以为是书看完了,要还他,或者江夏有什么话想说。便问:“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尘说:“那本《活着》你拿回去吧。”
陈温“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问:“江夏姐呢?”
“她走了。”
陈温举着手机,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把陆晚枝的微信推给我吧。”江尘解释道,“这件事,该由我来说。”
陈温喉咙发紧,只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后,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僵硬地点开通讯录,陈温找到陆晚枝的名字,复制,粘贴,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辨不分明。
门锁轻响,沈泽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
陈温闻声抬起头,视线对上沈泽许的瞬间,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忽然塌了。
他没说话,几步走过去,将额头抵在沈泽许肩头,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自己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湿意,慢慢洇湿了沈泽许胸前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