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愣了一下。不愧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慕雪阿姨,一下就点破了他复杂情绪里最单纯的那一层。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头,声音低了些:“是有点……”
承认这一点,似乎比承认其他的心思要容易些。
“那这样吧,”慕雪的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下次考试,如果你又能有进步,就把新手机当作给你的奖励,好不好?至于这个旧手机,你也可以自己留着,当个纪念。”
慕雪阿姨是有读心术吗?
用“奖励”替代“给予”,用“进步”作为条件。
这个方法,巧妙地将单纯的物质给予,转化为了对努力和成绩的肯定与鼓励。
果然,陈温心里那股因花家里钱而产生的别扭和愧疚感,似乎被这个提议冲淡了不少,变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甚至隐隐有所期待的“等价交换”。
“嗯,好。”陈温爽快地答应了。
大概是刚才那局游戏耗费了太多精力,困意渐渐涌了上来。陈温看了眼窗外,高速公路两旁掠过的风景开始变得有些单调,距离乡下还有一段路程。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歪,脑袋一沉,便靠在了慕雨澄的肩膀上,闭上了双眼。
慕雨澄正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考虑要不要自己单排一把,肩膀上忽然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陈温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动作顿住,本想把人推开的手,最后还是没动。
算了,再开一局万一又碰到坑队友,说不定会气得吵醒他。
他关掉了游戏,连上耳机,选了个舒缓的纯音乐歌单。
轻柔的钢琴旋律像溪水般在流淌。
没过多久,在这令人放松的音乐和车辆平稳的行驶中,慕雨澄的眼皮也开始打架,脑袋不知不觉地也歪向了车窗那边,呼吸变得绵长,同样沉入了梦乡。
后座的两个少年,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歪着头靠着车窗,睡得安静又毫无防备。
副驾驶的慕雪侧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对旁边开车的陈林峰小声说:“你看他们俩……好久没看到这样靠在一起睡觉了,像小时候一样。”
陈林峰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面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闻言,他小范围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嗯”的应答。
车缓缓停在了老家熟悉的院门前。
陈温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乡下清冷干净的空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但脖子却传来一阵酸痛,大概是靠着同样精瘦的慕雨澄肩膀太久的缘故,骨头硌得慌。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院子。其实他对那条小黄狗并没有太深的感情,统共也没见过几次,上次回来时它还只是只半大的狗崽,还追着他跑。
但院子里此刻的空荡,还是让陈温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太安静了。
他走进屋里,爷爷正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看电视,奶奶在厨房里忙活。
他打了招呼,犹豫了一下,问:“奶奶,院里那条小黄狗呢?”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平常:“哦,那狗?早上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没回来。跟别的狗跑远了吧。”
这个说法很笼统。陈温谈不上多伤心,但一种不安感,还是升了起来。
爷爷奶奶那辈的人有吃狗肉的习俗,他们偶尔也会提起哪位老友家“弄了点好肉”。陈温觉得闻起来味道怪怪的,从没有吃过。
跑丢或被偷的概率有,但结合他对爷爷奶奶生活习性的那点了解,另一个可能性像块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他没有再多问,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对一条并不熟悉的狗,他似乎没有立场去质问或表露更多情绪。
只是站在明显空旷的院子里,那股归乡的暖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比脖子上的酸痛更让人不舒服。
陈温正被那股不祥的预感弄得心烦意乱,胸口发闷。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汪呜”。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一条毛色黄亮、体型已经长开了的大狗,正从屋后的柴火堆旁颠颠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摆钟,嘴里还得意地叼着一只沾满泥巴的旧拖鞋。
正是小黄!它比陈温记忆中大了整整一圈,精神头十足。
奶奶正好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它嘴里的“战利品”,立刻皱起眉头,啐了一口:“这死狗!又叼拖鞋!”
她快步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它屁股一脚,小黄“嗷呜”一声松了口,奶奶弯腰捡起那只拖鞋,拍了拍土,又骂了一句:“一边玩儿去!别在这儿碍事!”
小黄也不怕,甩起尾巴,绕到陈温腿边,仰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温顾不上计较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黄狗,心里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它还活着,好好的,就在这儿。
陈温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喜悦促使他蹲下身,想跟小黄亲近亲近。
但他从小对狗就怕,尤其是这种体型已经不小的土狗,不太敢直接上手摸。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戳了一下,像在试探一个可能会动的毛绒玩具。
小黄正仰着头,吐着舌头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戳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抬起嘴巴,朝着那根“冒犯”它的手指凑过去,鼻头耸动,仿佛想闻闻或者轻轻含一下。
这个抬头的动作在陈温眼里,立刻被放大解读成了“要咬我!”。
他手指猛地缩了回,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往后一仰,差点没保持住平衡坐在地上,脸上那点笑容也被惊吓取代。
小黄歪着脑袋,眼里满是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它往前凑近,想继续闻闻他。
陈温却已经飞快地站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跟小黄保持着“安全距离”,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
看来,怕狗这事儿,不是立刻就能克服的。
“妈,”慕雪过来问,“这狗怎么养得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见还挺小的。”
奶奶把拖鞋放回门边,拍手上的灰,随口道:“吃鱼吃的呗。你爷爷偶尔去塘里下网,捞到的小鱼小虾,都喂它了。”
她看了眼围着陈温打转的狗,不易察觉的赞许道,“这狗听话着咧,会看家,还会赶跑来偷吃庄稼的野鸡野兔,有点用处。”
陈温听着,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散去了。
他听到的,不是“吃鱼长得快”,也不是“会看家”。他听到的是:小黄有用。它暂时安全了。它不会轻易被端上餐桌!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