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陈温收回手,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不立,不立。”
“没事的,”陈温又说,声音在车子的噪音里显得很平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焦虑,恰恰是因为你有考上的潜力。’”
林宇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句话我爱听。”他说,然后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把胸腔里最后那点紧张都吐了出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自然,甚至屈起一条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温也跟着呼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那句话是楚婷在某次班会时说的,他当时没怎么在意,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传递起信心。
下了车,楚婷穿着那件素色旗袍,站在校门口,与每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学生拥抱。
走廊上仍有人埋头翻动笔记,进行最后的复习,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匆匆入场。
陈温抬起手臂,接受检查,仪器滑过袖口、腰侧、裤腿。走过一道门,再检查一次。
然后,他站在了真正的考场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蝉鸣,肚里装着这三年背过的公式、诗句、定理……
室外气温接近三十七度。校门外聚满了家长,有人撑伞,有人摇扇,目光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交警在路口维持秩序,白衣的医生坐在临时医疗点,志愿者递上一瓶瓶水——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一刻保驾护航。
即便再难熬的,也都熬过去了,这一点难也无所畏惧。
时间在字句间流淌,也在窗外的蝉鸣中渐渐蒸发。
直到最后一份答卷被收走,直到广播里响起“考试结束”。
属于他们的夏天,终于正式开始了。
人群如洪水般涌出考场。笑声、喊声、就是没有像电视剧那样的撕书。
热风扑面而来。陈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属于自己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身影。明明在同一个学校,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出现,但怎么也找不到沈泽许。
你明知道他就在这里,却确实看不见他。
就像隔着一道墙,他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
陈温抬起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烫得眼角发酸。
沈泽许是第五个季节。是梦的别名。是他青春里,一场最盛大的虚构。
“陈温!你原来猫在这儿啊!”
林宇舟的声音带着考后特有的亢奋,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揽住陈温的肩膀。
“走走走!叶萧云他们说要狠狠吃一顿,庆祝脱离苦海!”
“不了,”陈温身子僵了一瞬,语速平稳,“我爸说好了来接我。”
“啊?哦……”林宇舟胳膊松了力道,脸上兴奋的光彩黯了些,抓了两把后脑勺。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在陈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了个转。
陈温没再解释,他走到一旁的花坛边,弯腰从几盆蔫了的茉莉花后面拎出自己的黑色书包。
拉链有些卡,他用力扯开,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长方形物件。
他转过身,把东西递过去。
“这个,”陈温说,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裹上,顿了会,“沈泽许也去的话,帮我……给他。”
林宇舟接过去,入手微沉。他捏了捏,像是书,又不太像。
“行,包在我身上。”他答得爽快,把东西塞进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里。
拉好拉链,他又抬起眼,这次没怎么犹豫,脸上带着点豁出去的探究。
“哎,陈温,我说你们俩……”
“嗯?”陈温抬起眼皮。
林宇舟吸了口气,开口说:“你跟沈泽许……是不是在一起了?就那种,谈、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
空气静了两秒。
陈温也怔了两秒,随即,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林宇舟猛地吐出一大口气,随即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陈温肩头,“我就知道!瞅你俩平时那眼神就不对劲!怎么不早说啊?太不够意思了!叶萧云、李欣桐他们,包括我,谁会在乎这个?瞒得跟地下党似的,还拿不拿我们当兄弟了?”
陈温听着他连珠炮似的话,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哈哈,是吗?其实我们……”
“其实什么?”林宇舟凑近了些。
陈温的目光飘向校门口一棵叶子被晒得发亮的老槐树,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本来打算……等高考完,就告诉你们的。”
“哦……这样啊。”林宇舟恍然大悟,理解地点点头,“成!那……反正考完了,以后多的是时间。改天,必须再聚,咱们好好喝……咳,好好吃一顿!”
“嗯。”陈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林宇舟脸上,“走了。”
陈林峰还没到。校门口的人群已散去大半,留下满地零星的矿泉水瓶和传单。
就在陈温到校门口时,一抹鲜艳的红撞进了视线。
是熊丽,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静止的火焰。
她也看到了他,远远地就扬起了手,脸上是惯常属于师长的笑容。
“陈温!”她走近几步,“考得怎么样?”
陈温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慨——整整一年,这位总爱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的英语老师,直到今天,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这一刻,终于准确无误地叫对了他的名字。
太不容易了。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用的是学生面对老师询问成绩时最标准、最安全的答案。
目光扫过熊丽明显在等人的姿态,陈温礼貌地问:“老师您在等谁吗?”
“是啊,”熊丽抬手挡了挡阳光,“等我侄女,她也刚考完。”她话音未落,视线就越过陈温的肩膀亮了起来,“哟,来了!”
陈温侧身,看见一个满脸汗津津,笑容灿烂的女生小跑过来,亲昵地挽住了熊丽的手臂。
她们很快低声交谈起来,掺着如释重负的笑声。
陈温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道别显得突兀,继续站着又多余。好在熊丽已自然地转向他,点头道:“那我们先走了。陈温,以后常回学校看看。”
“好的,老师再见。”
男生看着那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融入远处街角的人流,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