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许没有丝毫犹豫,拉紧外套的帽子,一头扎进冰凉的雨帘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肩膀,顺着脖颈流下。
他在人行道上奔跑起来,溅起一路水花。
生怕慢了一步,那扇门后就已经空了,那个重要的人也随之不见了。
与此同时,屋内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寂静。
元姨拎着刚煲好的老火汤和一只她特意去排队买的烧鹅,来庆祝陈温高考顺利。
顺便跟说他,之后不来照顾他,跟她儿子去上海享福了。
门虚掩着,女人走了进来,父子俩的对话,让她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今晚就回广州……”
“……是男朋友吧……”
“……分了……”
元姨站在客厅,手里的汤盅变得沉重。
她不是陈林峰雇来的保姆,硬要说,她是来“还债”的。
当年她那个皮得上房揭瓦的儿子,是陈温的母亲廖淑琴老师,用耐心一点点掰正,最终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这份恩情,元姨一直记着。廖老师过逝后,几人便搬了家,她听闻陈温要回老家读书,陈林峰又忙得顾不过来,便几乎是强硬地接下了照顾陈温起居的担子。
顺便在那小区接了一份保姆的工作,下班就去陈温那煮饭,扫地什么的,方便又不太刻意。
这一年,可以说她是看着陈温长大的。
她其实早有察觉,尤其是那个叫沈泽许的男孩来过几次之后,陈温的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人。
她能理解陈林峰作为父亲的不解,以及那种将错误归咎于自己的传统思维。
更能理解陈温——那孩子,不过是在遵循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感,这有什么错呢?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一碗汤、一顿饭能化解的结。
她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将东西放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林峰还是将手机还给了陈温,自己下了楼,不知道干嘛去了。
陈温边开机,边拉上自己房间的门。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书本、笔记、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被他木然地塞进行李箱。
直到他的手碰到挂在衣柜最里面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秋季的,还很新。
他动作一顿,想起来了,这是苏颜晓梦不小心将拿铁泼到他的那件。
无论陈温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几个拿铁渍,之后就很少穿它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临走,总要带走的。
陈温这么想着,顺手拎起外套,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空空如也,右边口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
是一张校卡。尺寸很小,是幼儿园用的那种。
边缘卷曲,硬纸卡被水浸泡又干透后,皱缩得厉害,但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他的。
陈温愣住了,他记得这个。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他幼儿园时的校卡,大概五岁那年不见的。
为此他还哭了一场,因为害怕被老师批评。后来就不了了之,他有了新的校卡,旧的渐渐被遗忘了。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
陈温又想起来,这是沈泽许给他的。
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天的事,比以往更加清晰的呈现出来。
母亲节快到了。班上的女同学总爱戴着有漂亮小花的发卡,陈温想,妈妈戴起来一定更好看。他想送妈妈一个独一无二的茉莉花发卡——妈妈最爱茉莉了。
他攒了零花钱,拜托班里手最巧的一个女生,帮她做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裸发卡。
条件是在公园交接。
赴约那天,他忐忑又兴奋。
出门前,悄悄从廖淑琴悉心照料的那盆茉莉上,掐了一枝茉莉花,小心地揣进口袋。
他想,等拿到发卡,就把花粘上去,妈妈一定喜欢。
可到了约定的公园角落,女孩子却反悔了。她把发卡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地说,一个不够,得要两包她最喜欢的果冻才换。
“我……我也只有这一个,做了好久呢。”她小声补充,带着点孩子式的不舍。
陈温看着女孩手里那个发卡,又想起口袋里那朵被他体温焐得有些发蔫的茉莉。
最后,他跑回家,从自己存着舍不得吃的零食盒里,抠出仅剩的两包果冻,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换。
女孩高兴地接过果冻,蹦跳着走了。
陈温拿着发卡,坐在花坛边,从手帕里取出那两朵茉莉。
花有点皱了,但香气依旧。
正笨拙地试图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透明胶带,把花固定在发卡上时——一阵压抑、如同小动物般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
陈温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沙坑上,蹲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眼睛红肿,鼻涕亮晶晶地挂在那儿。
陈温把东西收到口袋,几步跨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塞进对方汗湿的小手里,说:“这个给你,草莓夹心的。别哭了,你怎么了?”
男孩没接,就看着他,巧克力掉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陈温也不去捡,自顾自地叽里呱啦起来:“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说呗?”
见对方没反应,他歪着头打量:“你长得挺好看的啊,眼睛这么大——嗯,虽然现在肿了点,但还是很好看!跟我眼睛一样大!”
“你也住这附近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男孩依旧痴痴地看着他,只有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陈温没辙了。他想起自己哭的时候,妈妈总会亲亲他的脸颊,亲完好像真的就不那么难过了。于是他凑近些,说出了最后那句自认为的“杀手锏”:
“喂,你再哭的话,我就亲你了哦。”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男孩猛地回过神,惊愕地瞪着陈温,连鼻涕都忘了吸。随即,从耳朵尖到脖颈,迅速漫开一片红色。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除了抽泣以外的第一个音节:
“……我、我只是……见不到妈妈了。”
陈温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个人难过,需要人陪。
他想了片刻,把原本要做发卡的茉莉花拿了出来,将那朵小白花别在男孩的耳后。
男孩愣住,忘了哭,耳朵被花茎蹭得有点痒,抬手想去碰,又犹豫着放下。
“走!”陈温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小,“我推你荡秋千,荡得高高的,什么难过都能飞走!”
那个下午,公园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温把男孩按在秋千板上,自己跑到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推。秋千越荡越高,风呼呼地掠过耳边,茉莉的香气时有时无。
他一直在后面推着,推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再高一点!”。
他们玩了很久,从秋千到滑梯,再到沙坑里胡乱堆砌城堡。
玩得太疯了,疯到太阳西斜,疯到陈温彻底忘了要问对方的名字。
只做了一日朋友。
但陈温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是沈泽许。
男生愣了一瞬,目光无意识地滑过被雨水洇湿的窗玻璃。
然后,定住了。
楼下的木棉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猩红的花瓣零落成泥。
可树下有个人,正朝着这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奔跑,书包掉了,他也没有要折返的意思。
陈温的呼吸停了半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床,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楼下的人刹住脚步。他低头掏手机,几乎是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就接通了。
“喂,你出发了吗?我现在来找你。”沈泽许的声音有些喘。
陈温死死盯着楼下,一言不发。
仿佛心有灵犀,沈泽许突然仰起了头,隔着滂沱的雨幕,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陈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一整颗未熟的柠檬,酸涩感涌向四肢百骸,呛得他眼眶发热。
“……我知道你是谁了。”陈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磅礴大雨填充着令人窒息的空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沈泽许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陈温跟母亲走后,沈泽许在秋千旁捡到了遗落的校卡。他看清名字,下意识追了上去。
转过街角,刹车声骤响。他亲眼看见廖淑琴像断线风筝般被撞飞,而陈温因为走得太快,错过了这一幕。
世界瞬间失声。沈泽许颤抖着用手表拨了急救电话。随后,他鬼使神差地跟到了医院。
在拐角处,沈泽许看见陈温蹲在墙下哭泣。
他不敢上前打扰,也没有归还校卡。
带着秘密、那张校卡和一朵茉莉,独自走进了夜色里。
……
沈泽许就那么站着,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不上楼,也不离开,像他稍微移动,楼上那人就会消失的,连影子都找不到。
陈温闭上眼,父亲的话语和那眼神浮现在他脑海。男生垂眸,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尝到一丝铁锈味。
“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吐出那几个字,“回家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的版本是:来我这里,这间屋子,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回的家。
可它太隐晦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码。在眼下这种情境,听来只像一句驱逐。
果然,沈泽许的声音陡然绷紧了,颤声道:“什么意思?陈温你这是要跟我分手吗?”
“……嗯,”陈温的喉咙哽得生疼,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回家吧。”
别再来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成为你的牵绊和麻烦了。
他在心里把话补全,希望对方永远不知道这后半句。
沈泽许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说:“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都是骗我的吗?”
“嗯……”
“为什么?陈温,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同意!”沈泽许在雨里喊,声音嘶哑。
“没有为什么……”眼泪终于混着窗上的雨水痕迹一起滑落,陈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异,“沈泽许,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