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温栖徵听到这句话就会放开她,然后以湿润的桃花眼巴巴望着她,令她心软让他再抱一抱,但离妄不心软也没办法,温栖徵顶多落寞几个时辰,就连离妄身中神武断念之时,再有翻天覆地、无望的情绪,那场暗室的逼问也撑不过一炷香,温栖徵就听话放过她了。但此时,离妄瞧着他紧绷的神色,感到她似乎在颤抖,应是温栖徵带着她在颤抖,可手劲丝毫不减,这是要不摆休的意思。
离妄反抱他,似有安抚的意思,想着说:我刚到巫越,你们巫越人都很喜欢我,小孩给我编花环,女子说我漂亮,授我情爱促进的秘笈,老人拉我回家里吃饭,见来客,她的一家子会唤她女君,实在盛情难却,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我上次离开,是去给你拿药和给兄长寄信介绍我的道侣,兄长很欢喜,他祝福我们,你的母亲因我通过考验,也放下成见祝福我们,我很高兴,得到所有我在乎、你在乎的亲人的认可,我想要与你一起分享。
可她却听到他先说:“母亲曾以身为例,将色衰而爱弛教说与我,告诫我世间从没有能长久依仗的情爱。”
“妄妄,是该这样吗?”温栖徵亲密地唤了她,并稍稍离她半步,只见他头越来越低,同时留在离妄身上体温一降在降,“是吗?”
离妄不知所云,狐疑地嗯了一声。
他如此掏心说:“我一生十七载前,不曾得情爱的门槛。我第一次想与人结契,让我拿回自己的情虫的人不是别人。是你曾许诺与我,若我失去所有你欢喜之物,你仍喜欢的。也是你,与我立下神明之誓,你我相守相随,永不分离。”
离妄当然记得。
“洱海山神不应违心之誓,可现在,现在……”他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下,似乎不敢相信:“两个月以前,你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了,未及再见,却听闻你要与我解契!哈,你要与我解契?”
离妄心底啊了声,当天本是想报复温栖徵,不曾想成效显著,可她心底高兴不起来。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今天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月牙山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的朋友,这两个月,我忍不住回忆起你曾经说喜欢我的时候,你要带我一起游历的时候。梅雨季我喜欢与你在小屋下听雨煮茶,虽然有些冷,但茶润肺腑之际却很暖和。夏日果熟,我便喜欢给你剥枇粑看着你吃完,秋日鲑鱼成熟,鱼肉鲜香可口,我们会去洄游之地搭屋子小住,冬日天气冷了,你会带我回东莞,一堆人围着火炉烤山芋,我亦是欢喜。过年时,薛白樱和徐知羽会一起前来,我喜欢好多人都聚在一起呀。”
可这不都是她喜欢的吗?
“我的尘缘铃是你解开的,我所看到的人间亦有你的身影,那些我从前都不敢想的,现在却能轻易得到。我不想解契,但你通知我想要解契时,我自是难过的。”
那他一定孤零零地哭了好久吧……
“以前,倒显得我是被你这样骗过来的,我是不是被你骗了呀,妄妄,当时我不如从前好看,声音不如从前好听,身法也不比过去,你是不是,就不想要我了……”
一语话尽,温栖徵脸色又惨白三分,他三个月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了,今天倒是一点没受影响,让他一口吐尽,只是至始而终的颤抖声带着一丝哭腔,仿佛今日不是晴日,而是下着令人心荒凉的细雨,滴入心室,瞬间语落成针,伤的不是离妄,是他自己。
可不是的,你平常上药都不吭声,但我试过,仅一点小伤口,巫越用药都是图快,不顾及药力强弱,那天也疼地我直接抱怨医师,可是我转念一想你大片大片的伤口,我想不出会有多疼。
那天我是给你找药去了,我不是要弃你。
“但我转念一想,你离开我,是我的错。巫医已经治好我,我比其他人都要好看了,声音也恢复了,再下几个秘境修为很快能回来了,我会努力晋圣,超过所有人。”温栖徵虚虚挪回去,没有在使劲抱她,只让额头轻轻低在她的肩膀上,他哑道:“你能不能再重新考虑考虑我……我只能是你一个人的,只能属于你,你不要了,我也没人要。”
离妄大惊,此男攀比心极重!与此同时,她恍然领悟,温栖徵在害怕了,还非常非常害怕。
温栖徵的母亲说,巫越情虫乃是情人结契之证。自小,巫越人善蛊弄毒,饲养情虫。情虫似人嘴挑,不管是喂他人的剩菜剩饭还是新鲜鱼肉人血,也是想尽千方百计喂养其长大发育成蛊,而作为巫越巫绛的温栖徵,却被收回情虫。
他的出生,是幸与不幸。
庆幸他一出生洱海争鸣,获得巫越所有的传承,按例每年祝神日才出一次的山神,却为他在爆竹声声响的除夕一度围绕月牙山。
那一夜,方觉世界灿烂,可只限那一夜,而他的不幸却要纠缠他一生,所得即所失。
戒人烟,戒尘缘,戒欢喜,戒哀怒……
生为巫越,死为巫越,方是他一生的宿命。
离妄一句想要在一起的话令温栖徵重回巫越洱海,打破长久以来的墨守成规,为她取虫。
她曾为他闯洱海禁地,一路上打过无数警告她的,阻拦她的,辱骂她的,终在一片深邃不见底的深渊之下,漫过很长很长一段不足两人并肩同行的山壁之间,推开巨大的石门,找到为她取虫的少年。
她目睹他目光相对处的绝望,目睹他一瞬间想要逃离的情绪,亦曾将不知受何折磨到惨不忍睹的少年抱在血泊之中。
因为她不让他剥她喜欢吃的枇粑,他便以为她嫌弃武力尽失,手也毁了的自己。因为她不让他说话,他便以为她不喜欢他受损的声音。那天她欲走,他便更忐忑不安,以为她不愿注视他未长好的脸。
是了,一切令他忐忑不安后倾泻而出的酸涩情绪全来自于她曾经呼天喊地的喜欢与对自身的妄自菲薄。
温栖徵方知自己刚才是多么失控,他骤然推开离妄,不敢抬头。不知道将面对怎样的答案,反正,无乎两种。
忽然,有只冰凉的手拉住他的指尖,柔软的指腹寸寸顺着他的手骨滑上,令他心里发痒。
她停在手上的阳谷处,温栖徵看着离妄脸上轻轻笑了下,“怎么以前不说,你这么喜欢我啊?”
离妄大步上前,襦裙被山顶的风雪卷起,宛如张开双手,扑向他。
一串珠哗啦套在他的手腕。
温栖徵双眼睁大,久久凝视他与离妄手腕共有的红豆串,如珠玉晃得耀眼,在巫越,此链名为“相思”。
他微张口,不敢确认:“妄妄?”
他口中的妄妄,现在捧着他的脸说道:“不是你说了,伤口裂开上药便是,那天我要帮你取药,你倒指责我,你还有没有道理!我回来你还把我拦到门外,一拦就是两个月,难道我不该跟你解契么!”
温栖徵嗓音哑了,却顺势抱过她。
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当时有多害怕,但不要担心,我会要你慢慢好起来的。”或是引路灯太盛,金光照入离妄眼睛,在笑意溢出来的眼瞳上荡漾如小豆大的碎金。她叹道:“你们巫越毒医不分家,这么多厉害的巫毉之法,不出所料,果然把你漂漂亮亮还给我了。只是很疼吧?”
温栖徵摇头:“不疼。”
“你就算是被我骗来的,那也是我费老大劲,每天想破脑子要怎么勾搭你才骗来的,我还没奖励自己呢,我可舍不得不要了。”
温栖徵低笑出声,整个人仿佛被离妄一句话给融化了。
这次祝神日他们始终没赶到好时候,下一年,他们相约在人间,他们去过青州的七夕,届时温栖徵会养出情虫与她结巫越最深奥的道侣契,即使故人变心,这道道侣契也会死死捆住他们,生死不离。
他们以后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事与愿违,九遥殿始终放不下与巫越的仇恨,离妄不曾想,她的所求,成为九遥殿虎视眈眈剥夺兄长离烛殿主之位的措辞,按上包庇离妄勾结巫越之罪,深陷牢狱之灾;她的师妹参吹涉嫌隐瞒离妄行踪被施加鞭神刑。
一场离妄突发奇想的逍遥游,终在五年后成为人心底的刺,波及太多无辜的人。
离烛为守护父母留下的九遥殿,带着离妄在一群豺狼虎豹下生存。她的兄长好不容易爬上殿主之位,绝不能因为离妄跌落云霄。
参吹是离妄为数不多陪伴她在九遥殿长大的朋友,因为她的帮助,九遥殿除兄长之外,无人知晓圣女行踪,离妄才有不被人干扰的游历之行。她的朋友明明可以安然无恙地置身事外,绝不能因为离妄被下狱致死。
事已如此,这些,这一切,她一人承担就够,离妄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姜承羡却对她说,她疼惜她,不需要她承担后果,九遥殿已经得到线人消息,巫越的腹地王城受一只丹青鬼手霍乱,温栖徵已经去守王城了。她只需要在温栖徵为万民拼尽全力之际,当着长老和兄长的面,拉开木羽——重伤他!
听到这里,离妄双眼通红,要救她所爱的人,却要她另一个所爱的人用性命来换,让巫越无数人失去庇护,一点都不公平。
可她不能让离烛处心积虑设下的棋盘就此全盘崩塌,她终是忍下一切反抗,应了这样不等的条件。
而今,弓冢幻境,风雨将袭,她再一次见证温栖徵亲手杀了徐知羽,那只霍乱王城的丹青鬼手。
温栖徵一如既往消散手中的咒杀术,除了望着她,再无其他动作。
耳畔传来很多人的声音,李为安、姝奴穿成被丹青鬼手的小鬼,大喊让她拉弓解幻境,季泊简变成一名随行的九遥殿猎鬼师,与她的同门一起喊她拉弓杀了温栖徵。
她手指放在尖锐锋利的弓弦上,凝视相隔的一双桃花眼,弓鸣回应她曾经的心意在天际呼啸,她将箭矢对上温栖徵时,却怎么也拉不开了。
好像少了什么……
好像缺了什么……
没有人再能告诉她。
就连温栖徵手中的铁盒松落在地,随着“哐当”一声脆响,盒盖翻落,无放一物般令人心空落。
她几乎听到脑中一条线崩裂的声音,宛如断弦最终折断。
天际传来离妄撕心裂肺的声音:“我不唤心弓了,我不要这样方式!”
“咔嚓——”
离妄当即捏碎过门玉。
同日,历史轨迹推动王城大雨将倾,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