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许,由她回应带来欣喜快溢入离妄眼底,即使她不明缘由,但他的高兴是真的,满足却不敢再戳破现实、多加奢求,也同样存在。
离妄瞥开目光,她摸不清温栖徵的想法。她不自然地转化话题道:“你记不记得浮涂曾说他的师姐化为更纯粹的意识,回到螺岛?虞娘这种状态并非维持一整日,昨夜将至子时,今日也是差不多时间。”
温栖徵颔首,“你是想说,现在这种安静的情况,是因为那道意识苏醒需要时间。”
他见她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抹被人推测出思路的惊讶,继续问:“去见浮涂?”
离妄更惊讶了,她没有异议,只是一转眼瞬息到缺裂的盘龙柱,温栖徵站在一侧等着她。
她在心底默数了遍,又凌空将五根盘龙似勺歪折的作势收入眼中。
“北斗分野。”离妄点地落下,咬字清晰:“原是星占之术。只是——”
见她话意未完,温栖徵蹙眉,“有问题?”
离妄摇头。
“分野即星区指代州、国,以天象观地域的吉凶福祸。青州分裂,在青州就指代运势强势的王城。这里的盘龙柱走向聚集,应是以柱卜浮周观运势。”
“少说没有左辅、右弼两颗暗星至少也会保留原始的北斗七星,但这个有头无尾的,少了俩则观出天象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离妄最后默默总结说:“浮周观连给香客歇脚的厢房都没有,之前我自后门而出,也只见一件厢房堆放落灰,另一处屋子也小,看样子是没建完,这北斗分野因浮周观不再修缮便受废弃了。”
少许,离妄与温栖徵瞬息回队伍内,在他们面前,刻写霉运的方片却没有如影随至。
灵熙见他们二人面前空空荡荡,以为能借此抓住离妄的把柄,颇为有信心叉着腰指责说:“禾望!你与江期止果然背着我们与做什么!”
其他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到他们身上,说不诧异都是假的。
柳青衍勾搭离妄的肩膀,笑嘻嘻指到,“怎么做的?”
离妄话音刚出,就被另一人截住,“是神识,自然不能用蛮力消除。”
柳青衍撇嘴,朝萧时微瞪了一眼,“谁问你了。”
萧时微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接着禁声。
离妄见少年因局促而耳朵红透半边,肯定说:“他说的没错,需用神识消除。”
应尘却疑惑:“你修为何时突破了?”
离妄眨了眨眼,轻松圆道:“不是我,是师兄帮的忙。”
“若有下次,我亦能帮上忙。知道你与江期止有过不好的瓜葛,他自小不喜欢你,你不必为此与他逢场作戏。”应尘看了巫越少年一眼,接着看着她,神色落寞下去,“虽说你常常嘴上没门,总挂着师兄二字开玩笑,可论心底,你之前……认我为师兄,可不认江期止。”
听到他这样说,离妄缓缓睁大双眼。
还有这样的事,实属和她得来的情报有些出入。
应尘见她点头,可话里话外间仍是那种客套话,他瞬间懂了。
打心底,相较与他,禾望仍愿靠近江期止。因自她九岁起,禾望就跟在江期止身后,可应尘愿意理解她,这不过是寄人篱下带给她错误的归属感。
知情者都心知肚明,江氏夫妻是江期止的二叔与二叔母。禾望失去父母,同在他们膝下,自然会和江期止有不受至亲庇护,抱团取暖的趋向,这样的情感肯定会随江期止离开九遥殿淡化,江期止于禾望而言,不过如此罢了。
而巫越一侧,魏昭将浮涂只言片语传递给温栖徵,离魂之人见也见了,浮涂子时相邀也只是让他们帮他堵人,自己大饮一口水,在腰包捯饬半天,以为摸出绝世的救人法器,结果就摸出一只乌龟壳,三个发黑的铜钱,莫名其妙给人算了一卦,劝人回去睡了。
温栖徵:“卜卦结束后,你们就守在此地?”
“对,怕那人再次起夜,跟着人群爬山顶去。或是我们多虑了,那人之后就没上浮周观。我们见有效,让浮涂把夜游的百姓都算一遍,结果他倒好,说什么来不及了。”
温栖徵眼神一暗,“那人叫什么?”
魏昭摸了摸下巴,“好像是个屠夫,叫王……旭。”
王旭,三天前,名册就有过记录。他立即将这个名字与名册的名字对应上,只是实例太少了,浮涂寻他何不是种巧合,恰好就解了离魂之症呢?
“叫上柳青衍,跟我去见浮涂。”
一语后,温栖徵却脚步一顿,在半身伫立虚空甬道的黑暗中,转过身来,看向喧哗的九遥殿。
魏昭听到他瞬间改口:“不,还差九遥殿。叫上他们一起。”
须臾,浮涂坐在客栈内,晃荡腰间葫芦,随着稀少的哐啷声传回耳内,他取下葫芦,手指一扭就璇开葫芦盖,将茶壶对住小口,往下注水,又反复晃了晃,听着声音从清脆便沉闷,他心底舒适了。
刚饮了一口,热气自腹中缓慢升起,还未由经脉蔓延至全身,就见人影幢幢,隔空而至。
温栖徵冷着脸大步走在最前,将一页红字倏然摊到他眼下,名字里有带圈包围的,有带横叉划掉的,三日前写下的王旭,隔着几行叉叉圈圈或什么都没有,被早早圈起来。
卖绳的虞娘也在其中,却被浮涂忽略,正常用血写下姓名,一旁的客栈的店小二却被圈起,以至于如王旭,今夜没上浮周;客栈的店小二,今夜子时,埋在客栈一旁的柜台上,打着冲天的呼噜声。
都无遗是浮涂的手笔。
浮涂瞧了眼笑了笑,“发现了呀?”
此时,九遥殿匆匆忙忙受召赶来,就听到少年对峙的声音:“上面都受到你们卜命,圈着的,是挑着救,那打叉的呢,直接弃了?”
“抑或是、连身为浮周弟子你也束手无策。”温栖徵定顿一瞬,转而直接说:“你下一举动,是不是要把因你受召而来的猎鬼师都提笔加上去,也挑着救,被救的形如常人,被弃的子夜离魂。这些你都知道。子夜相邀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借计行事,因为你的计划中还差我们。”
浮涂一边隔着厚布擦了擦葫芦底因沸水滚烫蒸出的水珠 ,一边转动眸子打量他全身,“慌什么?你身上又没有卦术,其他人而如何,与你何干啊。”
温栖徵气笑,取下腰间刀鞘,按在浮涂面前,“你又慌什么,螺岛七日之限,不是你定的?”
魏昭听得迷迷糊糊,“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柳青衍没眼看他,轻咳一声,“意思是,我们被人卖了。”
魏昭发出一阵冷笑,笑玩顿时提起浮涂的衣领,“浮涂你个龟孙!”
小术士身板轻,如提小孩就被提了起来,下巴瑟瑟缩缩伸入上划的领子里,颇为无奈:“无非是做大事总需要点代价。”
柳青衍从后而来,按下魏昭,“他若谋害猎鬼师,圆楼与巫越都不会放过他。”
话间,九遥殿人至,浮涂不再眯着眼睛,抬头间,人影散开,转头就见到衣袍宛如青鸟雀羽颜色的少女扶在楼梯的扶手处。
离妄对他温和得一笑,“你不说我们可没法配合你。”
闻言,浮涂深吸一口气,托起下巴悠悠开口:“你们可知浮周观只有半壁的铜像筑的是谁?”
萧时微冷不丁答道:“司天监,那位春华之夜,一举成名的浮惑大人,现任官拜一品,为巫越腹地王城所用。”
离妄懂了,“原来是他,岂不是与你师出同门?”
“浮周观以他之姓冠之以名,曾经,‘浮’,不是浮周观的‘浮’,是浮惑的‘浮',又名浮惑观。”浮涂抹了把葫芦下滴的水,被烫着哈气,却假作不疼用力在灰蒙蒙的桌上划出清晰的水道,写下“太君庙”三字。
他迎上所有困惑的目光,解惑道:“而它才是浮惑观的前身。”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随着不急不缓讲故事的声音,仿佛晃晃荡荡驾着一叶扁舟穿梭古今,将人带往很久以前,用受潮折价的断木建成小破庙。
受人编撰歌谣由童子稚嫩的声音萦绕这座常年寒冷的小山:
螺岛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位神仙,神仙养了两个小人。
一个叫浮周,一个叫浮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