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甬道的另一头,满室融光。
室壁,若有人触碰,不会发现表面有隔绝鬼气与声音的结界,正对正门的古香古色太师椅上,安安稳稳坐着沉默的禾望与江期止。
而声音却从形如卷糕的被褥里传来,“我从没听过世上有过献祭晋圣邪术,禁书也不曾记载过威力远甚鬼域封印的邪术。”
“封印之术取自百家正统,邪术偏门左道防不胜防,能被禁书记载都是令世人悔不当初的,浮周用邪术自取灭亡,可见,没被记载在册的大有人在。”温栖徵倾身将夜明珠推进她被褥中,看着美人塌上铺满的牛皮纸,微微蹙眉,“真不去书案上看?”
离妄才脱离宿主的五感,还没从彻骨冷意中缓过来,当然不会离开美人塌。
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对着青丝半挽,华发落于身前的少年,微微弯眉表示抗拒,紧接身体缩了回去。
她默道:“只是我觉得浮涂故事中腾空而起盘龙柱出现的太诡异了,正好是欠缺的北斗分野。要是浮涂没有被打出门外,柱子上就对应雪鹤,谢允,吉乐,关乐,浮周,浮涂,就是六根柱子。还有谁呢?”
温栖徵在侧磨墨,“应该还有浮惑。浮周曾写出五封家书,一封寄往王城,所以是浮惑未至。”
“怎么会?”离妄感到疑惑,“在明显缺一人前提下浮周还敢冒险一试,这十全十不会成功啊。”
简直是场注定失败的献祭。
“妄妄,事实就真的是献祭么。”温栖徵漫不经心提了一嘴,语尽处,他把研好的黑墨放在她笔下。
离妄反应过来,抓住头发懊悔:“我怎么,就相信浮涂的鬼话了。柱子,意识,都代表浮周本人亲身上了盘龙柱,听神晋圣需要磅礴的天地之力,这根本不是献祭!”
一刹那,她稀开五指与温栖徵对视一眼 ,思路豁然开朗,“是聚灵阵。”
所以人数不在浮周要考虑的范围内,只要汇聚足够能打通那道门槛的灵气,他们就能无视天地限制晋圣!
温栖徵当真觉得离妄很聪明,“我们这边查过盘龙柱,柳青衍对灵气流动敏锐,她说确实存在曾有六道聚灵的阵法残留。”
“嗯?不应该啊,怎么少了一道?”
“没少,不过那一道不为聚灵。你可记得故事中的白光?众人所见,浮周观出现强烈的白光,那其实不是白光,而是已经被动用过的阵法,它只为引九天雷火。”温栖徵淡道:“浮涂想用谎话瞒过我们就不能在多人见证到的事实上做假。很有可能,曾经它就是留浮惑的。”
“竟是动了雷劫灵气的念想。”离妄一下子撑起身子,甫一拢筹思路,“要用一人引雷而下,那还是一次献祭,不过变成只是一个人的献祭。浮惑没来,浮周观其余六人,谁又做了浮惑的替代呢?”
她继而感到不对,浮周观只有师门六人,难道那天观内就不存在其他人物吗?
浮周大半辈子留给螺岛,可要一人完成这么大的阵法也不合理。
何况浮周一心晋圣,筹备如此完善难道事到临头还要用自己引雷吗,不就更奇怪了。
可浮周观与外界往来极盛,鱼目混杂,谁在帮助浮周呢?
她撑着手臂绞尽脑汁,被她搁置一边的名册翻动,红艳的字眼跃进她忧思的眼中。
——王城铃家。
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我不敢断定是谁替代下浮惑,但是浮周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温栖徵一致同意不是浮周一人所为。
“你似乎很在意北斗分野。”他忽然有些紧张,试着问:“你是不是要借助它做点什么?”
离妄裹起被褥把自己移得离他近点,指着已经改良过的通天图解释:“喏,就是因为这个。”
温栖徵一眼看出它不合理,“图中画的主阵与副阵没有问题,但阵眼反了,主阵的阵眼需要连接天地,应该定在观海台。”
“浮涂绝不会让我改双方阵眼。但聚灵阵与引雷阵不能再作为献祭用了。”
“你们论道的人选定的是谁?”
“我。不是我就给敲晕也要是我。”
离妄决定速战速决,减免伤亡,猎鬼才不是她来螺岛本来的目的。
“浮周降临那天,所有人命途必须得换。我试着在不动主古阵下扩大通天图范围,把螺岛涵盖其中。”离妄说到这里心里苦涩道:“如何重新布局通天图我知道,但是这图奇奇怪怪的符号我是一点也不会画啊!”
她泄气到卧倒在床头,声音哀叹,没有人比她在此时恨到书到用时方恨少,“阵修符修咒修的命不是命,难道我这个剑修的就是了吗?”
“你倒是……放着一个咒修在旁不用。”温栖徵看着四仰八叉的离妄心底恨她不看自己。
闻言,离妄“嚯”一下起来,如同原地复活。她此刻看着温栖徵如同看到金山银山,双眼放光,凑到他身边使劲点头,“用、用!必须用!狠狠地用!”
温栖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她,“所以你的糖画是给阿猫阿狗还是给我?”
“给你给你!”
温栖徵见离妄这时候理他了,心生的闷气如同过眼云烟般散了,他接过离妄双手奉上的笔,离妄则指出卦像对应的初爻到上爻。
极细狼毫让他们在北斗七星走势上与复杂的符文紧密相连,数不清的初爻到上爻逐一消减,拢合在方圆与符文之间。
夜明珠暗了一颗,又放了两颗进来。
离妄把自己的发带绑到温栖徵头发上,一边查看宿星盘,说着浮涂发来的命途。
没用到她时,她不时夸赞一声:“剑修的手修长漂亮,咒修的手沉稳有力,那剑修与咒修双修岂不涵盖二者的优点。”
温栖徵余光瞟了眼说完欣欣然的离妄,不知是夸他夸美了还是顺道把她自己也夸美了。
不过都是些题外话。
说到顾缳时,他问了一嘴,“螺岛疾病凶险万分时,他们情比金坚,终不抵浮周一卦,最后的结果难道就能对得起他们付出的感情?”
离妄听着掌管情起之地巫绛大人的锐评,嘲笑道:“怎么一副三观被震碎的模样。比他们要离谱的话本故事比比皆是,下回我给你读一读啊。”
“妄妄。”温栖徵咬牙切齿,“你表现得如此自然是认可他们?”
离妄提起这个如翻旧账般手到擒来,“什么叫做我这样自然地认可他们?以前喊你看又不看,一心接受不了话本里的孽缘,还让我也少看。你说说我的话本被偷偷扔了多少,多少我心爱的本子葬身你手你可有数过?”
“我……”温栖徵话到嘴边又像吃瘪边吞回去,他侧过头,方才颇有生气的的眉宇落了下来,声音弱道:“我不想跟你提以前。”
离妄忽然止住声,也怄气地转过身去。
“其实现实中就是有那么多因不得已而分散的眷侣。分开他们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本来就走不到最后。”
“周琴是修士。他们之间却不是以道侣称呼,而是夫妻。人间,女子受男子明谋正娶,行过三书六礼,拜过天地,那便是他的妻子了。”
“他们再如何相爱,顾嬛仍是凡人。周琴是享如椿寿命,可顾缳只有百岁。”
“她是凡人……可能她的远见是停留在凡人有限的意识中,故而轻信浮周的话。但真正不是因为她没能接触到修士岁月,在选择相信周琴与浮周之间,选择了更可信的一方么?”
“她怕浮周骗她,也怕自己的选择会没有时间后悔。”
“孰对孰错尚且不知……”离妄最后的声音快失去生气,“难道就因为放弃爱人,在你们眼里看来就是罄竹难书?”
闻言,温栖徵手中笔一顿,陷入冗长的安静中。
“我们不会用对错来形容最终的结果。如果拼尽一切都不能挽回对方,”他看着笔下愈来愈深,愈来愈重的墨,声线残忍地平静,“只能说是选择不同而已。”
这是出于自我的选择。
作为舍弃的另一方,只能说你在对方的权衡中不够格。
“……”
轮到离妄陷入安静了。她有点心虚。
怎么说会不会显得被抛弃的巫越人太惨了,其实还有些恶性案例她还未涵括在内,她还没讲完呢就把巫越人盖棺定论了,果真是气上心头不吐不快啊。
要不还是举个恶性案例打个圆场吧。
离妄刚想说点什么,也就巧了,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感情不是他要代替她做完此事?
于是乎,她放下心来。
“妄妄。”
“嗯?”
“倘若你曾也面临这样的选择过,你会和顾缳的答案一样吗?”
“当然……”
等等,假设怎么用也曾二字?
能让他在意的还有哪个“曾”,不就是在说她上次取他情虫的事,感情记仇套她话呢。
离妄当即没了脾气,语气冷呵呵笑道,“少套我的话。”
温栖徵笑了一声,“开心点了吗?”
“有点。”她抓住袖摆,不确定道:“你在哄我?”
“很难看出来么。”温栖徵把那晕染的墨用书法擦掉,轻微失望道。
“为什么?”离妄问。
他找了一个离妄可以接受的理由:“一报还一报,就当你在内室中哄我我回报给你,你无需挂怀。”
“好,我接受。”
“继续吧。”
一炷香后,整张通天图才算真的完成。
离妄随即敲了敲宿星盘另一边的人,它嗡嗡震动,“离小妄你有事没事,大清晨消息能不能停一停。”
“当然有。有个人需要你帮忙画出来,另外能借薛家烟术最好借个时间最长的,当日给我。”
宿星盘震得比之前响,“你当我是骡子,还当日给你。八条腿也送不到。”
“徐大少主,青州有难,千里救急。”
“徐家镖局,千里必达。就算弱水鬼蜮里我也给你送到。但是薛家烟术,有点难借。”
“你不会还没和阿樱混好关系吧?哎,你说说讨好阿樱的话术和路子我哪少透给你过,你若在场,我真要好好细说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发完这句话,虚空甬道突然被割开,离妄看到他,惊讶到失语。
徐知羽:“好啊,少主我洗耳恭听。”
离妄:“你,真来?”
徐知羽“嗬”一声:“离、小、妄你纯欠揍!”
离妄:“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