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远路吗?”她问。
竹山沉默地又抱紧了些。
直到李游喊出那声阿竹之前,沈晏依旧不敢确信眼前这人就是柳二。
在他印象里,就算是在飞沙满天的戈壁荒原里,柳二都能做到一丝不苟,不失半点风度,怎么几日不见,都快成野人了?
这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柳家二公子么?
竹山沉默地抱了李游好一会,才起身向在场几位告罪:以这样的模样见到诸位实在失礼。
沈晏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告罪的……要是这样就要告罪,那除妖司的外勤小队八成得天天互相磕头了。“柳二,你怎么弄得那么狼狈?”
“……途中略有风雨,行路匆匆,未及梳洗。”竹山面不改色。
“原来像你这种长得好看的也是需要天天打理的啊,那挺麻烦的吧,我还以为你不打理也长那样呢……”
也不知道他说话是有意无意,反正在青玄子看来沈晏几乎像是在挑衅了……
“习惯了就好,不过想必沈大人应当是没有这种烦恼的。”竹山脸上礼貌的笑容未变。
青玄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打断了话头“刚开饭,竹公子不如一同吃些吧。”
竹山颔首谢过婉拒,之后回屋整理仪容,少顷,再出来时就又是原来那个芝兰玉树的竹先生了。刚刚那个胡子拉碴的江湖客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就连进入除妖司后脸上的那道疤都一同消失无踪了。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游身边,接过碗筷,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因为梳洗匆忙,胡茬剃得不算十分干净,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隐隐的青色。
李游没忍住伸手摩挲了两下他的下巴,果然有点扎手,感觉怪怪的还挺好玩。
他蓦地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她,略有诧异:“夫人喜欢?”
“啊,就,挺少见的,所以……”
竹山目光微敛,将头轻轻地往她手上一靠,任由她继续摸着玩了。这时胡十一跳到李游的膝盖上,脑袋蹭蹭她的衣服,一双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求摸摸。
对于狐狸的争宠行为,竹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挽起袖子为李游多夹了几块肉。
他来的路上,确实绕了一些远路。
跟李游不同,竹山在这个魁煞域里和其他人一样步履维艰,无法辩明方向,所以他带了李大黄一起出门寻找李游。
然而李大黄却不能理解竹山的忧虑,于它而言,这里满地都是主人,为什么还要特地去找。
于是竹山虽然遇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李微言,却始终没有找到李游。
他遇到过『李大夫』,背着药箱的姑娘一见他,就着急地翻出几本旧书,一双深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问他《竹庐医考》中记载过的某个病例的具体情况。
在竹山记忆里,学医时她总是偷懒摸鱼,盯着书半天也看不进几个字,非要哄着才肯学。而后再见时,又只见到一位医术娴熟行医多年的李方士。
在这两个阶段其中还在学医的李大夫他却是第一次见。
于是他仔细回忆起当年撰写医书时的经历,开始给这个年轻的李大夫讲解起相关病例,在她的旧书上用红墨做批注。
李大夫解了惑,向他道了谢,留下一些药材做谢礼,便匆匆忙忙地去寻下一个病人去了。
他还遇到了一个话极少的『道长』,道长尚未修得仙胎,她背着一把剑,穿着洗到褪色的道袍,只一味地斩妖除魔。
她沉默地护了他一段路,又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我有我的道要行,就此别过。”
魁煞域混乱的时间让他感觉不到自己出发了多久,也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他只能跟着大黄去寻找一个又一个李微言,这一路好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其间他还误入了另一重人间,见到了从未遇到过他的李不缺。那个年轻的东家忙忙碌碌地穿行在商行间,她有家人,朋友,爱人,只是不曾遇见他,不曾遇到过柳家二郎。
竹山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里好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照出他那些阴暗卑劣的私欲。
他说他爱她,希望她过得好,不希望她痛苦。然而当她真的过得好,不再痛苦,也不再与他有关时,他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这让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虚伪,他想要她与自己有关,她的欢喜,她的痛苦,哪怕是纠缠着让他窒息,死亡,也都好过一切与他无关。
这面镜子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的梦中。镜中之人系着红额绳,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如当年,她蹙着眉头看着镜子外的他说:“我所爱的是那个品行高洁干干净净的竹先生,你如今还是吗?”
他刚要答,低头却看到自己污浊的手,立刻惊惶地去擦拭血迹,然而他的衣服也脏了,怎么也擦不干净,尽是无用功。
“言儿,我还是……我还是我,真的,我,我马上就去洗干净……”他手足无措地试图把自己弄得干净一些,却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
他去触碰镜子,碰到的瞬间,与镜面接触的血迹滋滋作响,灼得他不得不收手,痛得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镜前。
而镜子里的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直到他从噩梦里惊醒。
……
饭后,竹山换了一身便宜行事的短打,认认真真地收拾起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库房里那些发霉的东西全都捡出来扔掉,该晒的东西也都拎出来晒。比起竹庐里不知自己该干什么的两位访客,他要从容自然的多。
屋顶有些破损,万里自告奋勇上去修。
院门的轴有些不灵便,需要更换,这敲敲打打的活就交给了李游。李大黄虽然不知道在干什么,但也跟在主人后面看热闹。
当阿竹忙活完一圈回来,发现李游居然还在那敲敲打打,凑过去一看,她都已经在小破木门里埋上了暗箭机关了……
“……?为什么要在家里装这个?”
李游叼着一根钉子,兴奋地抬头,灰白的瞳孔在阳光下几近透明:“防贼啊。”
竹山转头看了看旁边一个翻身就能越过来的篱笆,又看了看院门:“拆掉。”
如果李游那双狐狸耳朵显形的话,现在一定耷拉下去了。
李大黄的耳朵也耷拉下去了。
看着他俩,青玄子不由得感慨前辈果然情深义重,与柳二公子这短短数年的人间夫妻情谊,在恢复了天师记忆之后竟也没有淡却半分。
竹编小窝中午睡的胡十一闻言抬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向他:“他俩都成亲好几百年了啊。”
“?!”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青玄子和沈晏同时睁大了双眼,沈晏赶忙追问道:“这从何说起?”
“你们不知道?”胡十一可不想重温一遍李微言当年情史,她一挥爪子,抓来正在修葺屋顶的万里,让他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