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鳏夫。
除妖司众的表情微妙极了:这也是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讲的吗?
竹山半张着嘴,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勉强开口道:“天君……是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么?”
“你这问法好生奇怪,我不就是她么。”天君不以为然。
竹山又被噎在那了。
“但如果你是问其他部分的我的话……应该是在历劫吧。”
“历劫?”
“是啊,把天捅漏了,哪能这么轻松全身而退。”天君摇了摇头。“灵魂湮灭,自堕了真道境,待一阵子应该就能出来了吧。”
“真道境?”尤不凡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那是何处?属下未曾听闻。”
“哦……『除妖司』万象志的天师化身名录里不是有吗?『道』……所谓千万重生千万重死,同时存在于过去未来。存身于『道』中,并非是进入某一个时间或某一个区域,而是同时进入了过去未来的所有时间,我称之为真道境。”天师一边啃枣子一边说道。
“可……那为何说是历劫呢?”
“把好好一个你突然丢进堪称永恒的时间尺度里经历千万重死生,当然也可以说是瞬间的尺度里经历千万重死生,不足以称为历劫吗?”天君反问道。
尤不凡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恐怖的事情司长是怎么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呢?“那,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什么话。”天君啧了一声。“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发生过很久的事情了,哪里就生不如死了。我悟道真仙和现在我入真道境是同时发生的事情,能听懂吗?”
“完全听不懂。”尤不凡实话实说。
天君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让她理解一个永恒的概念。
“嗯……就像是一条河,我在一瞬间同时经历了所有踏入这条河的时刻,可在你看来,我只在数百年前踏入了河中一次。但其实过去未来每次踏入河中,都是我当初踏入的那一次。”
胡十一感觉自己脑子听烧了都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白渊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可若是同时存在于过去未来,天君又如何分辨的清此刻的自己是哪一个自己呢?”
他刚一问出口,胡十一就用一种『舅你怎么真的听得懂啊』的惊恐表情看向他。
“那简单啊,设一个锚就好了。”天君又往嘴里塞了颗枣。
“锚?”
“喏,就是阿竹。”天君指了指竹山。“反正我生生世世都缠着他的,干脆就拿他当锚,每次一找不着北了就先找阿竹,千千万万次,总能找得着。”
尤不凡一脸震惊地看向天君,心道我的天呢司长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让竹先生瞬间面红耳赤的话来的……她小声提醒道:“司长,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会不会有点太肉麻了。”
“啊?我见天命,天命如此,哪里就肉麻了?”天君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依然大大方方地吃吃喝喝。
竹先生则已经连耳根都红透了,低着头搓着手腕的红绳,完全不敢抬眼看她。
见到这一幕,尤不凡只觉得竹先生这辈子是完了。
想了半天,胡十一终于有点朦朦胧胧地听懂了:“那是不是说,言……你知晓过去未来的一切?”
天君笑笑:“不可说。”
与此同时,长戎一刀劈开兽潮,灿金刀气冲破魔障,直逼无名殿。
白渊胡十一同时耳后汗毛直竖,转头看去,势可开天的刀气已到近前,天君头都没抬,随手一挥,那刀气顷刻间消散无形,连一点碰撞声都没有发出,烟尘般轻飘飘地散去了。
她提起一颗枣核,弹指射去,银白流星穿云而过,下一瞬间击穿了爬至长戎身后巨型蚰蜒的脊髓,随后急转直下,所至之处万物形神俱灭,瞬间形成一道由魔物尸骸组成的真空峡谷,将战场一分为二。
长戎抬头看向无名殿,宴上的天君只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对战场形势毫无反应。
超越六道的真仙与普通神仙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在此之前众神一直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因为从没有任何一位真仙悟道之后还留在三界之中。
李微言是第一个,不仅留下了,还弃大道而去。但她平日里实在没有什么真仙的气派,除了更加肆意妄为,脑子不太正常之外,根本看不出跟寻常神仙有何区别。
甚至比起神仙,还更像凡人。
然而此刻,剥离了一切外物的纯粹真仙就端坐云间,饮茶间斜瞥了眼苦战的仙人们,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劈开了战场。
无名殿席上众修士们亦是瞬间鸦雀无声。
而始作俑者啜了口茶后啧了啧嘴:“不凡你挑茶的茶品不如阿竹的呀……”
尤不凡被这句话从震撼中叫回神,连忙起身拱手应道:“属下失职,请司……天君责罚。”
“突然站起来干嘛,坐坐坐。”天君面上仍是笑眯眯的,十分亲和,和此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桌客人,不,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态却是完全变了一番。
无论你对她的称呼是什么,天师,司长,天君,还是小白,言儿,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这位是货真价实的、神威凌驾众神之上的存在。
这个事实仅是存在,就足以颠覆许多。
一桌子的气氛又再次归于死寂,几位修士刑探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生怕呼吸声惊了天君喝茶雅兴。
天君对此深感头痛,她第一次知道跟凡人们打交道竟然是如此费劲的事情,怎么一言不合就都吓得像鹌鹑似的缩起来了……环顾一圈,竟然连胡十一这个平素胆大妄为的都不敢跟她对视了。
这些不本该都是李微言的亲朋来的吗,胆子都这么小?
尤不凡真的很想告诉司长,刚刚瞬间的威压外泄导致现在她那双金瞳看谁谁承压,更别说是天然受天师法力压制的妖族了。
此时此刻天君真是有点想念另一部分的自己了,哪怕是作为李不缺的那部分,应该也不至于让场面这么僵。这么想着,心情更郁闷了,而她脸上消退的笑意叫在座诸位的压力更大了。
『阿竹阿竹,救救我……我应该说什么暖场啊。』
竹山忽然听到传音,讶异地看向天君,她看起来仍是一副冷脸模样,完全无法想象传音居然这么……可爱,本以为她是在思考什么仙魔大事,结果只是因冷场而焦虑么。
天君觉得这一招应该是有用的,李微言每次用都好使,没理由她用就不好使。
『嗯……夫人不必慌张,先收敛一下威压,再笑一笑,告诉他们无需紧张,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就好。』
其实竹山与她对视时压力更甚,胡十一与白渊好歹还是半仙之体,而竹山如今在魁煞域中算魔修,本就为仙力所压制,天君的金瞳一扫过来,便如烈火灼身一般动弹不得,但还是尽量在传声中保持了平和的语气。
老钱头的状态比他还要差,天君即便不看着他,那股自然覆盖周围的感知就已经足以对他造成威压了,如今是死咬着牙关,避免发出声响。
如他们这般的魔道鬼修,平日里别说与天君共坐一桌了,便是见到有天君余威的法器都要退避三舍的。
在场最轻松的除了尤不凡,恐怕就只有继承了天师金瞳的赵司长了。
天君挑了挑眉,敛起全部气息,面上再次露出笑意:“抱歉,叫诸位受惊了,瞧我,怎的能在吃饭时这么失礼出手,在下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她自信地觉得自己在李微言的社交小技巧里找到了合适的句子,但……他们的脸色怎么更怪了。
天君威压从放出,再到彻底收敛到无声无息宛如毫不存的程度在只用了一息。现在,在场能感知到灵气的人,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天君的气息,就好像天君凭空消失了,但他们的眼睛却还能看见。
由于威压撤得太快,像是将深水中的鱼陡然间拉到水面之上,老钱差点没撑住,险些呕血。钱小妙赶忙扶住老爹顺气,同时像受惊吓的小鹿似的时不时回头来看天君是否发怒。
天君见状,对缓和气氛这个事情越发绝望了。
她果然不适合跟凡人打交道,老老实实去观天命就好了非要来凑什么熟人局,真是自讨苦吃……
于是她开始自暴自弃地闷头吃菜,还只挑自己爱吃的吃。正吃着呢,忽然一双筷子夹着青菜放到她碟子上。“莫要挑食。”
话一出口,竹山就觉得自己鲁莽了,天君又非凡人,挑食与否全无意义,倒是他习惯性来上这么一句显得失礼的废话。
众人的目光也是不出意外地全落他身上,然后屏息等着天君的反应。
天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哦”了一声,很老实地把菜吃了。
这就……很李微言了。
“阿竹,你知道我为什么得悟大道之后没有选择超脱三界前往天外天吗?”她问。
“为何?”
“因为我觉得吧……还是吃饭重要。”说着她夹了一块肉放到竹山碟子里。
这个回答乍听起来有些无厘头,让竹山也愣了一下。
“大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无非就是看万物生,看万物死。从万物的尺度观三界,便会觉得一切皆无意义,哪怕是天地亦有尽头。你,我,乃至仙魔,都无甚区别,无甚紧要,因此世间的一切都是相同的了。
站在这头,就能看到它的尽头是何模样。就像你坐在我面前时,我既看见你如何诞生,又看见你如何死亡,这两端之间如何变化有什么紧要。
所以当真仙们认识到这一切后,自然会离开这毫无意义的一切。
但我的念头就很怪,我觉得若是不能体会日升月落的美景,不能够理解冬雪初降,不能吃到这么一口吃的,并感觉到其中乐趣,那全知全视,看透万物的本质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在高天之上,可从上古一眼看到万物寂灭又有什么可赞叹的,他们甚至说不出来柿子的几种揽法各自好吃在哪呢!
所以啊阿竹,还是吃饭重要。”
天君语气说的寻常,在座众人却是听得心中惊涛骇浪。
看穿过往未来的全知全视的大神通,怎的竟要跟柿子的几种揽法相提并论了?
溯古至今,只听闻凡人为求登仙,修得长生,红尘种种皆可弃置,此身喜悲皆可为一色。还不曾听闻谁说仙道万古,不如见日升月落,冬雪初降,甚至不如揽柿子?
这样的话若是从凡人口中说出,那就颇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然而口出此言者,却是已悟大道的真仙。
“阿竹你知道我是从何时起,才开始在乎日出日落,晴天雨雪,在乎这一顿饭和下一顿饭的吗?”
“何时?”
“是你,是从见到你开始。所以阿竹,你才会是我的『锚』。”天君说这些话时,语气始终是平平淡淡的,似乎在讲些很寻常很普通的东西似的。
而他已心如擂鼓。
他所追寻的,他日思夜想的,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其本万钧之重,此时竟如此轻飘飘地说与他听,现于他的眼前了。
天君并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她只是讲了些客观事实,并想用这些打开个聊天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