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子,她才从渔网里坐起来,“哦”了一声。“是梨儿庄。”
然后又抬头看向竹山:“是阿竹。”
“是阿竹。”竹山轻声应道。
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鱼娘子赶忙让人把庄主从渔网里拯救出来。
此时此刻的小庄主看起来就像个泡得惨白的水鬼,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加上本来那半张疤脸和一只没有瞳孔的白眼,更像女鬼了,直接吓哭了几个小孩儿。
“快快快,给小庄主带去洗澡换身衣服去!”鱼娘子指挥着姑娘们七手八脚地给小庄主披了毯子,匆匆忙忙地离开码头。
庄内瞬时间忙碌起来,劈柴烧水挑水,准备给小庄主洗洗,热热身子。
她像个木偶似的被姑娘们摆弄来去,被褪了脏兮兮的湿衣服,放进浴桶里泡着。直到没进热水里,她才好像又活了一点似的,歪着脑袋看向鱼娘子,然后慢慢沉下去,只露双眼睛,白□□浮在水面,神似水鬼。
旁人要给她洗澡,她也不让碰了,一靠近就沉进水里不冒头,跟打窝的鱼似的。
鱼娘子没办法,只好屏退左右,好声好气地问咱们小庄主又是有什么想法呀。
水里冒了几个泡,浮上来一半张脸,嗓子还哑的:“饿。”
鱼娘子无奈地笑了笑,小庄主出了趟门,怎么话比以前还少了。“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吃的,小庄主能不能好好洗个澡了?”
“好。”
怪可爱的,鱼娘子心想。
不多会,鱼娘子离开,留下小庄主一个人在水里飘来飘去,她仰躺着,只留一张脸浮出水面,盯着屋顶梁柱发呆。
盯了好一会儿,视线范围里突然出现一张极好看的脸,于是小庄主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她坐起来,扒着桶,只冒出一个脑袋。
“阿竹,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锯木头似的。
“鱼娘子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竹山摸摸她的脑袋,目光扫过她的疤,顿时心中又再次酸涩起来。
“糯米,糕。”糕的声音很难发,卡了她片刻。
“好,糯米糕。”
她扒着桶边,脑袋靠着阿竹,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起来。她睡着了。
等到醒来,她已经换好了衣裳,躺在柔软的榻上。她挪了几下,浑身没劲,又挪了几下,滚到床下去了。
于是等沈晏来看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白发女鬼在地上往门口扭曲爬行,口中发出怪异嘶哑声的诡异场面。“李不缺你变鬼啊!”
“你……大爷……”地上的女鬼又顾涌了两下。“……的,来…扶我……”
沈晏赶忙来扶,“不是,你要干嘛喊一声不就好了在地上爬干什么。”
“声音……难……”她想开口解释,但显然太累嗓子于是闭嘴。
“哦,叫不出来。所以你往外爬是干什么?”
“饭……”
沈晏觉得这个回答真有点幽默在的,堂堂赤霄天君、悟道真仙,在狂得要死地甩了天界魔界各自一巴掌之后,失踪半年,被渔民从水里捞上来还就罢了,张口要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吃饭。“躺回去吧你,厨房正做着呢,柳二亲自掌勺,少不了你的,我先给你倒点热水。”
她趴回床上,缓了好一会,又爬起来,十分坚韧地下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动作看得沈晏一惊一乍。他看着她踉跄地迈出一步,两步,目光十分坚定,然后歪歪斜斜地以极快速度直朝厨房那边跑过去了。
“???”
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呢,窗户忽然钻进来一个影子,嗖的一下溜进堆食材的竹篓旁,被厨子逮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啃着半拉菜叶。
“夫……人?”竹山系着围裙,有些困惑地看着被提溜起来的小庄主。
然后某人兔子似的飞快把嘴里的半拉菜叶嚼进肚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根带着泥的萝卜。
“小庄主你别啃了这菜还没洗呢!”厨子欲哭无泪。
竹山赶忙上前来打掉她手里的萝卜,端起刚做好的一碟糯米糕,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
刚还委屈地望着萝卜的小庄主,眼睛立刻腾的一下亮起来了,下一刻就开始囫囵往嘴里狂塞糯米糕,塞得整个腮帮子都鼓起来,吓得竹山赶忙收碟子让人倒热茶来给她顺气免得她被自己噎死了。
“小庄主这是饿了多久啊……”帮厨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竹山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问旁边:“银耳莲子小米羹好了没有,先乘一些,过一下冷水。”
“好好。”
粥碗到了她手里,一仰头的功夫就剩个空碗了。“还要。”
“不要吃太急了。”竹山无奈地接过碗,又让人打了一碗。
“饿。”喝了一整碗粥之后,她的声音稍稍清亮了些。
小庄主初回庄上,被饿得一口气连干五碗粥七碟糕两只烧鸡一盘红烧鱼烧肘子一锅酱排骨一盅梨花羹和三大碗扣肉手擀面的战绩震惊全庄。
“小庄主是在水里飘了一个月吗饿这么狠。”
吃饱的小庄主跟捞起来时判若两人,那眼睛闪闪发光,好像白日灿星似的,就是嗓子哑了说不出太多话,但这也没能阻碍她活跃的肢体语言。
沈晏看着堆得山一般高的空碗碟,震惊得说不出话。“别又给撑死了吧……”
“那个谁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漂亮话。”她还是叫不出沈晏的名字来。
沈晏笑了笑:“看来不会死了。所以你现在究竟是小白,还是……天君?”
“你爱叫哪个叫哪个。”李微言撇撇嘴,手又往另一个盘子伸,被竹山打了回去。
“已经吃太多了。”竹山挑了下眉。
李某人立刻就摆出一张委屈脸好像有谁在虐待她不让她吃饭似的。“阿竹……阿竹……”
竹山无奈地捂着眼睛,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只能再吃一点。”
李微言的胃像无底洞似的,塞进去多少东西也不见肚子圆起来,但精神倒确实是随着吃进去的东西而变得更好了。
据她本人讲,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回来。
“所以——现在你是鬼?”沈晏问道。
李微言看向竹山:“阿竹我们把他赶出去吧他说话好难听啊。”
竹山笑着点头:“好啊。”
“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
李微言现在处于一个很奇怪的状态,既存在于三界之中,又不存在于三界之中,她仍然在『道』之中,此时此刻正是这千万重死生的其中一重。
在上一重生中,李微言在三界荒州死地困了两百年,别说是饭,就是有个正经绿色植物样的东西都没见到,天天跟万里一起像秃鹫似的啃那个怪物的腐尸,眼都吃绿了。吃完就得继续杀,杀完了现吃还能新鲜点。
听起来似乎很倒霉,但有人比她更倒霉——李弃。
『天君』说他不是很闲么,既然这么喜欢玩魔种,恰好这里有一个空的魁煞域,里面有一株规模旷古绝今的魔种巨树,就把他丢进去砍树了。
当然他也不是主观上愿意砍树的,因为这树他要是不砍,藤蔓就会不断朝他蔓延,直到压缩他所有的生存空间,把他绞死。他如果不想被埋进树里,就只能不断地砍。这也是给他找点事做别闲的没事还有精神搞事情了。
『天君』还给他画了饼,说魔种要是砍完了,魁煞域就会崩解,到时候他就能出去。
天君言出法随当然不会骗人,问题就是这个魁煞域的性质注定了魔种无法被彻底砍完,它的总体量是恒定的,被砍掉的藤蔓会被魁煞域吸收,再次补充到魔种上。
天君有言点评:好好的大牢不蹲非要干徭役,那本君只能勉为其难地满足你的需求了。
李微言吃饱了饭,忽然想起来:万里呢?
惊骇之下猛地跳起来跑回码头去找网捞人,捞了俩时辰,才给水里捞出来一只鸟翅人身的落水倒霉蛋。李微言上去猛扇两巴掌才给人扇活了。
万里一睁眼看到自家大人,立刻哭着跟大人抱做一团了。
“饿,大人……饿。”
俩倒霉主仆一回来就吃空了厨房,险些给庄子造成了暂时的经济危机。
等到第二天,李微言就正常多了,眯着眼睛问沈晏,听说你蹭了我的面子当上少司了,这不得分点钱来啊。
“……”沈晏沉默片刻,看向竹山:“柳二你连养老婆的钱都没有吗要让她跟我张口要。”
“……”竹先生礼貌的笑容微微崩裂,“鱼娘子,送客。”
“这就赶人了?诶你们夫妇两个!”
沈晏被塞了几大包特产之后踢出庄门,心中甚是无语。
对于李微言的归来,竹山心中亦是十分忐忑的,既有千万重死生,她又会在此地留多久呢?
李微言闻言,挠了挠腮帮子:“啊,那当然是活到死啊……阿竹你知道吗上上次我居然成了一块石头,被人从山里开出来凿成砖砌在皇城的路上被人踩了一千多年,最后被大炮炸碎了来着……”
“可天君不是说……待一会儿就能出来吗?”
“哦那个啊……你不能指望一个经历了上古到万物寂灭后千万年的神的时间观是正常的。”
“……?!千万年?你,你还要在里面待上千万年?!”
“啊我当然没那么久我需要待……哦这个不可说。但总之阿竹不用担心,我总能找到你的。”李微言抓着竹山的手,仅剩的那只灰白眼睛亮晶晶的。
“都说了,不能叫你总做鳏夫的嘛,我尽量努力活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