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觉得自己有些时候真是倒霉的没边了。
在濒死之际存身于『道』中简直是她最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若只是死来死去的还好,偏在经历了十重死生后进入了一道既无灵气亦无魔气的死地。
然而死地之中又无法真的陷入永久的宁静之中以求解脱——因为这里竟没有『死』的概念,即便是变成了一摊烂泥,还是能活过来,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模样。
这使得她不得不去吞噬撕咬那些异鬼的血肉,在厮杀和吞噬中进行永不停歇的循环,乃至杀戮都成为了某种下意识的本能。
她有时会想,所谓『道』,应就是她一人的万古炼狱,如今却无端拉了万里进来,她总要负起责任来的。
为了防止万里在崩溃中沦为无知无识的鬼,他们结了一道魂契,只要她的灵魂还没有崩溃,万里就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主从二人不多的休憩时光总是坐在堆积成山的尸堆上,在进行血雨般杀戮后短暂的片刻喘息里,望着空洞夜幕里疑似星星的亮点,回忆在人间时候的点滴。
这样会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此刻仍非此间地狱恶鬼的同类。
『大人,等出去之后,我想吃点好的,不想再吃异鬼的腐肉了。』
『好,咱吃好的。』
幽默的是,在死地的第二个百年,他俩才发现他们常常仰头看的星星,是某个巨大异鬼的眼睛。
在第二个百年之后,连李微言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能浑浑噩噩地重复着麻木的杀戮,主仆之间连话都很少说了,沟通交流全靠直觉和眼神。
终于在第三个百年的末尾,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像是人间,却不是他们认识的人间。凡人们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黑色服饰,手里举着能射出强光的筒,照得他俩本就不适应明亮环境的眼睛更加睁不开。
一群人围过来,把他俩拷上,押进了一个逼仄的方型铁盒中,随后飞驰而去。
他们称之为……『车』?
在漆黑的屋子里,凡人们问着他俩完全听不懂的问题,得到的也只有两人困惑又空洞的眼神。在长达三个小时的审讯之后,他们得出了结论:这是俩黑户哑巴精神病。
然后直接转送了精神病院。
主仆俩在精神病院待了一两月,才渐渐习惯开口说话,重新回归正常人的行列。别的不说,他们跟院里那些穿蓝白条文衣裳的人还挺聊得来。
蓝白条文们听闻他们的经历,纷纷摩拳擦掌说要助他们重新回到修仙界。即便他们没有法力有心无力,主仆俩还是衷心谢过这些陌生人的善意。
比起跟异鬼杀来杀去,跟这些凡人打交道可太享受了。
当然,兴奋的众人最后全被路过的黑脸主任赶回了病房。
穿着白衣的中年主任诊断他俩有一定程度的睡眠障碍和暴力倾向,还伴有严重的妄想症,幻想自己是修仙世界的修士,不仅内化逻辑自洽还煽动其他患者。
李微言跟万里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精神病是什么意思。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同病友们依依惜别之后翻墙头跑了。
没钱没户籍的俩人在这个新世界里像俩没头苍蝇,连吃住都解决不了,只能去打黑工,住还住在居民楼违法改建的群租房里,隔音极差,晚上睡觉都总是听见咚咚咚的声音。
但好在有个竹姓好心人,其实也算不上好心人,是本地黑bang的蛇头,看他俩在街头揍混混时身手不错,就给捡回去打地下黑拳。
老板人称竹爷,本地有名的慈善企业家兼本地蛇头,这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黑恶嘴脸李微言从古至今见太多了。
万里一眼就认出来说这不竹先生么,李微言摇头说是你眼神不好。
万里又说他手上还有红绳呢,李微言说那说不定是五块钱批发的。
总之她对搞黑bang放高利贷的没什么好感。这个姓竹的□□平时戴个无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人五人六的,其实敲断人骨头比打高尔夫还顺手,她每次看都直皱眉头。
加之此人的眼睛总像阴鸷毒蛇似的盯着她,疑似在挑衅。要不是还得靠他发工资,她早就戳他眼睛了。
你付钱我干活嘛,很纯粹的金钱关系,但老板一喝醉酒就拿她当靠垫,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搭,她又不敢动,毕竟他加钱。
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着实难熬,李微言天天苦哈哈地想着得找办法给自己和小雀儿整个正经身份,一直打黑拳也不是个事啊。
好歹是天君和天君亲随,总给地头蛇当打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更何况也没赚到什么钱,主仆俩的工资在江林市租个两室一厅就划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又基本用于报复性吃喝,从横江路头的大跃城到千达广场没有一家店是他俩没有品鉴过的,恩格尔系数直达50%。
联系全靠二手回收的廉价老年机。
直到某次打完黑拳,老板手头暂时没有现金,让手下人转账给他俩,问他俩银行卡号。
两脸茫然。
又问有没有支x宝和微x。
还是两脸茫然。
“什么都没有你们手机干嘛用的?”
二人拿出了各自的老年机。
竹爷难得一次在下属面前失去了情绪管理,然后转头派人给他俩配了智能机和新的电话卡,以及一张不记名储蓄卡。
别说,李微言虽然不喜欢这地头蛇老板,但老板给钱倒是利落。
有了新手机,主仆俩灵光一闪开始搞副业——新媒体,俩手机俩账号,一个专做美食测评和饭店踩雷,叫带你吃遍江林市,另一个干回老本行,测字算命看风水,塔罗牌测你和你的crush,另有MBTI十六型人格人际关系以及职业建议小课程,兼任投稿树洞,ID小李的玄学便利店。
没有干医学行业主要是因为现在行医得考证,他俩连身份证都没有,哪来的行医资格,要给人治出点啥就得蹲号子去了。
『带你吃遍江林市』的账号一般由万里出镜,他看起来人就老实,长得也清秀俊俏,很符合账号调性。『小李的玄学便利店』就由李微言戴着面具出镜,前期靠推流和接树洞投稿免费算命来引流。
账号绑定的银行卡借的同事也就是老板的手下。
这新媒体居然渐渐也给俩人做起来了,收入还甚至持平了去打黑拳的工资。
于是两人一琢磨,还是挣干净钱稳妥,找办法整个正经身份证比较紧要。老板那倒是有手段,但他俩拿身份证就是为了不给老板干黑活,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李微言认为人的运势是有定数的,她之前倒霉了那么久,也该否极泰来了,正巧,江林的几个帮派因为势力问题在码头火并,死了好些个人,完事之后还绑了麻袋沉江。
主仆俩等人散之后悄咪咪地游进水里,拆了几个麻袋搜刮尸体,看能不能盗取俩身份用。
身份还没盗取到呢,第二天江林市水面惊现浮尸的新闻就震惊全国了,上层立刻就派了扫黑除恶专案组下来调查这事儿。
看了看新闻,主仆俩觉得脱离黑产早日赚干净钱这事儿更紧迫了。
但很不幸的,在因为涉黑涉恶被抓之前,李微言就因被举报搞网络诈骗被抓了。
有人举报她的账号『小李的玄学便利店』搞封建迷信,网络诈骗。
李某人二进宫,立刻就被查出来是黑户。负责审她的警察同志一看见她都忍不住无语地笑了:“上次见你你还是哑巴呢,怎么现在都搞上网络诈骗了。”
李微言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她从不搞网络诈骗的,什么算命那最多算是信仰不同吧,信仰自由的事情,怎么能算诈骗呢?
“那你账号绑定的银行卡不是你的名字,是盗刷没错吧。根据《刑法》第264条,可处以三年以下到十年以上直至无期徒刑。”
“我,我就借用一下朋友的,里面的钱也是我自己赚的,不至于坐牢吧!”
“哪个朋友?”
李微言思考了一下,这卡是借的老板手下的,又问:“那……举报涉黑涉恶能戴罪立功吗?”
两位警察同志立刻坐直了身子:还有意外惊喜?
坑老板固然缺德,但谁让老板本来就缺德,这叫因果报应来着。
公安得了李微言的举报,立刻展开行动,但竹爷在江林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壁虎断尾十分果断,叫警察扑了个空。
李微言也成功登上□□江湖追杀令。
因为搞网络诈骗被抓就出卖老大以至于上追杀令的,她还是江林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