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玻璃的镜面映出了李微言很从容的笑意，她握着林茜的手，宽慰着林茜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她没受伤，也没涉案，只是有点小误会而已。

在离开审讯室之后，林茜被安排进了另一间房间里，两位年轻的女警官不着痕迹地开始打听她被绑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的口径和之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每一个细节。

张一桥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极度的惊慌之下，人怎么会把细节记的那么清楚，尤其她还受了伤，很多感知应该都是混乱的。

唯一的可能只有：她提前准备好了口供。

但被救这件事究竟有什么需要掩盖的呢？

李微言仍然坐在审讯室里，没有半点焦虑，不安，哪怕是无聊。

面对重复机械的提问，她的回答始终如一。

熬了半夜，江枫泡了一碗藤椒牛肉面，进了审讯室当着她的面吃。

她终于动摇了。

“能，能给我泡一碗吗江组……”

“你交代了，自然就有的吃。”

“那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啊……”

“软硬不吃是吧。”江枫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间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放下泡面，出去接。

电话接通之后，话筒里传来了熟悉的电子声：『江警官，狗急跳墙也不能乱咬人啊。』

“是你？！”他立刻回到审讯室，结果李微言刚从她那座位里溜出来准备偷吃他的藤椒牛肉面，就跟他四目相对。

她咽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怎么了，江警官，很意外？』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枫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面前的李微言。

他难道猜错了？李微言真的跟那个黑客无关？

『不，你没有猜错。』电子音另一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但李微言没有开口，在辨认室里，其他人只看到沉默以对的二人。

『你很聪明，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专项小组的组长。我常常因为你而头疼，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你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咬住我不放，叫我很难办啊。』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坐在这，然后通过电话跟你聊天？你不是知道吗，我是黑客来着。』

“你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道我就不能是乐于助人，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吗？』

江枫都气笑了。“活雷锋会往警察的手机里安装木马？”

『江警官，你有直觉，我也有，这只是一点……没有恶意的危机预防，你看，这不是还救了你一命么。』

电话里的电子音和眼前神色如常的李微言几乎完全割裂，江枫根本无法确定手机里的人就是她。

“我不相信没有来由的善意，你究竟为哪一个势力服务，以你的能力，在哪都能风生水起，所以你来到江林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微言，试图在她眼中看到任何异样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确实没什么目的呢？江警官，你恐怕不会信吧……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所好奇的那几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的猜测大部分都没错，林茜是我救的，但这确实是意外事件，当时老张一个电话过来，局里忙乱了。我还没下班，就查了下道路监控，顺便去把人捞回来了。你们也不用继续去审她了，审也没用，能审出来什么？最多能审出来我救了她，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救她，又为什么要掩盖事实。”

『我的天老爷，入侵公安系统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我都掩盖了你还死咬不放，我要不掩盖你不早早开始从我祖宗十八代查起了。而且救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那野狗帮呢？”

『他们是自找的……他们把我车撞了，把我人绑了，想拿我威胁姓竹的，结果人根本不吃这套，直接把电话挂了。那我为了自保，稍微动动手，也很合理吧。』

“你的同伙是谁，万里？竹修远？”

『收拾一帮趴菜，水的要死，哪需要同伙，想象不出来这种水平居然还能做一方地头蛇，街头老奶都比他们杀伤力大。你今天不是也看到了吗？』

李微言耸耸肩，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既然你说我让你很头疼，为什么不直接干掉我？或者那天你可以直接袖手旁观，我活不成的。”他继续问道。

『江组，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什么很可怕、性格十分恶劣、恶贯满盈的那种大魔头吗？今天看你不爽杀了，明天看他不爽也杀了？我怎么就不可能是个心态阳光，积极向上，乐于助人，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好人呢？』处理后的电子音说出这样的话来显得十分……反差。

江枫沉默了。

一个随时可以无痕入侵公安系统的黑客，在警察手机里安装了木马、并在公安局内部工作的人，她只是出于热心做了这些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有没有笑出来？

显然没有，面前坐着的这人看起来一如既往，甚至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是否多次入侵公安系统并盗取内部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盗取的信息贩卖给了谁。”

『我如果说……我偷看了一点……重案要案的档案，当做故事会打发时间……你信吗。』

“……”

“我已经录音了，你逃不脱罪责。”

『哦，那可未必』电话挂了，江枫去看电话录音，却发现刚刚的录音已经不见了。

坐在他对面的李微言全程未发一言，监控只拍到了江枫独自一人打电话，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电话里的是她。

李微言托着腮，笑着说：“怎么了，江组，脸色不太好啊。泡面你还吃吗？好像已经泡发了。”

24小时的不间断审讯，只要是人，都会接近崩溃，再强悍的心理防线，都会在生理极限中崩塌。但直到连车轮战的警察都快撑不住了，李微言还是刚进来时那个样子，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24小时没有睡眠，除了水之外什么都没有摄入，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就好像只过了24分钟似的，出审讯室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思安慰林茜别太担心。

江枫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他从警以来，遇到过最棘手的对手。

虽然没有证据定罪，但局里还是劝退了她和万里。不少同事还替她不平，明明是受害者，结果还丢了工作，真冤呢。尤其刘科，平白折损两员大将，简直心在滴血。

这下工作没了，家里附近还被安排了监视哨。但李微言完全不受影响，马上就开始着手全职送外卖，她老早就想回江林大学城那边了。

她为什么会跟江枫自爆呢？一是因为她实在懒得继续搞这种职场斗争，一个月赚几个钱啊要她这么费劲；二是如果江枫继续把调查重心转移到她身上来，专项小组的工作进程会被大幅拖累，方向上会出大问题。

赤霄MS可以保证他们什么证据都拿不到，到时候她是放证据也不是，不放证据也不是。

不如早早明牌，你监视你的，我干我的。

她还把之前看历年重案档案时发现的疑点以及赤霄MS查出的参考信息打包一份匿名发了江枫的邮箱。

江枫在邮箱发现这份邮件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搞不明白李微言究竟想干什么。

是想把江林重新洗牌？还是在替另一个势力进入江林铺路？

李微言就没这么纠结，她正在大学城湖边兴高采烈地跟一个钓鱼的老教授聊天，聊他年轻时发过的一篇论文中提到的特定条件下的分子表达。

老教授聊的开心了，就问她是哪个专业的，本科还是研究生，之后可以考虑进他实验室读研究生或者博士。

李微言挠挠头说她送外卖的。

老教授很是诧异，问你是自学？

她笑笑说是，偶尔蹭课。

老教授说那很不得了啊，比他那帮不争气的学生强多了。他还加了李微言的联系方式，发了她一份课表，说之后他的课她都可以来听听。

这鱼钓得满载而归，李微言中午还在江大食堂吃饭，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为这份课表重新安排自己的打工日程表。

正编辑着呢，忽然有人坐到了她的对面，推来了一张名片。

“你好，李游同志。”

“你是……？”

“特殊事务协调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