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竹老板的家里人。
竹家其实并不是什么很老资历的老钱,竹氏的发家史也就几十年,而且比起老钱,老派黑幚要更贴切些。
竹老板的爷爷是很典型的法外狂徒,他年轻那会儿社会法制尚不完善,初至江林时,他还是个零售摊位小商贩,就敢提着刀跟来收他保护费的地头蛇拼命。
后来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惹了,他身边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起一些人,直到他成为了江林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兼任本地的黑法官。
之所以是黑法官,是因为那个时代正逢大变迁,很多事情走白道很麻烦,而且还未必可靠,不如让本地的地头蛇来主持公道。
竹老板的爷爷这个黑法官在江林本地的威望,有段时间甚至高过了当地真正的行政系统。
本来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竹老板的父亲来子承父业。但跟爷爷不同,父亲是个古板的文人,比起继承老爹的黑幚,他更乐意去考正规编制。
是的,这位在后来声名不亚其父的一方教父,早年间是想考编制,谋个正经差事,好好生活的。
这种心态像极了年轻时的竹老板。
竹父一直不愿意接手父亲的事业,因为家庭成分原因又无法考上编制,只能趁着千禧年的春风做做生意,尤其在有了竹修远之后,就更加不愿意涉及这些危险的产业。
反正他们家又不止他一个儿子可以继承家业。
但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剧变。
他的父母,以及他弟弟一家,一夜间被灭门。
而竹修远一家因为当时与父亲爆发了剧烈矛盾而离开江林,才躲过这一劫。
从那时候起,竹老板的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变的像爷爷一样,残酷,威严。
竹老板的记忆里从来就没见过旁人所说的那个“斯文古板的竹先生”,从记事起,他的父亲就是这副冷硬得没有任何温度的样子。
其手段之狠厉,行事之果决,远胜其父。
竹家直系虽然只剩竹修远这一脉,但支系却都活的好好的。
在竹修远家流落在外时,支系的亲戚跟死光了一样安静,可当他父亲再次将竹帮撑起来时,这些亲戚又跟雨后春笋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现如今竹氏洗白转型,逢年过节家族聚会的时候,这些亲戚各个装的像什么家学渊源深厚的本地老钱家族似的,从鞋底到头发丝,没一处不精心打理,处处彰显昂贵。
言行举止大有想将自己与底下贫穷的愚民彻底分割开的意思。
乃至真正的竹家话事人,竹修远闪婚领证的消息传来时,家族亲戚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娶了个穷酸的普通人。
李微言第一次参加竹家的家族聚会时,就见识了一通。
竹老板当时忙着给跨国会议收尾,本来想让她一起走的,但她实在好奇他们家什么样,就先到了。那天她穿的一身很干练的新中式西装,自认为还是比较得体的,结果一打照面,被从头顶挑剔到脚底。
又是问出身又是问家世,一听是寻常人家出身,那头昂得简直要鼻孔看人了,尖酸刻薄的话毫不留情就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说竹修远连婚礼都没办,她靠什么不入流的手段爬上竹修远的床,心里应当要有数。
这封建大家族做派给李微言搞得以为自己又回到古代了。
竹老板打电话说让她不用顾及他的面子忍着,想抽谁就可以抽谁,他话事人的面子就是这么用的。
李微言没有爱抽人的习惯,但喜欢给人拆台。
毕竟黑幚出身,在场的亲戚们还没几家没沾上过事儿,光鲜亮丽的袍子底下都是什么?刑事的,经侦的,偷税漏税,非法竞标,违法走私,故意伤害,杀人未遂,强姦的,家暴的,出轨,闝倡……
仙人如兮列如麻,随便从里面挑几件出来聊,都比抽人好使。
在进行一次友好礼貌,具体到案发地涉案人和具体涉案情形的违法犯罪史大点名之后,被点名的那些个人急眼了,大骂我就是做了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就要对李微言动手。
然后李微言笑着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以及口袋里的录音笔,当场就拷了两个,接着打电话让江枫过来收人。
一时间如同猫儿进了耗子窝,全场一片死寂。
这会儿竹家的亲戚们好像忽然找回了他们宽容友好的涵养和社交礼貌,非常懂分寸起来。
对于竹家的这帮亲戚,她的评价是:脑满肠肥的硕鼠。
有好些个族老去竹修远那哭门,说你这个老婆是一心要毁了竹氏啊。
竹修远的态度也很明确:“我妻子素来好脾气,你们别惹她不就没事了。”
在族老看来他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气得指着竹修远鼻子大骂他被女人迷了心智。
竹老板也不多话,一个响指,李大黄就冲出来咬人了。
被李微言当着全族下了面子,心有不忿的,暗地里买凶杀人,想干掉她。
被买命这事儿李微言可太熟了,下了晚课正跟万里买了半成品烤串,准备在河道旁边搞野餐BBQ呢,三个杀手就从暗处杀出来了。
李微言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掷出两把手术刀,杀了一个重伤一个,同时剩下那一个也被万里封了喉。
主仆俩很默契地补了刀,从后备箱拿出血液清洗剂,准备清理现场然后埋尸,正收拾着呢,李微言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警察,不能干这么法外狂徒的事儿。
于是一个电话打给江枫,说给他拉业务来了,有黑幚杀手来暗杀她。
江枫当时正在家吃饭,接了电话就风驰电掣地赶到现场,结果就看见李微言主仆俩在案发现场悠闲地烤串,旁边还躺着三具新鲜尸体。
“李游你是把我当白手套使了是吗?”他说。
“江队长这是什么话,你亲爱的战友、重要的同僚,遭受了黑势力的迫害和暗杀,奋起反杀,向你报案求助,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李微言边啃着孜然肉串边说。
“是谁派的?”
“我查到了发你。”
“不行,你是当事人,调查取证需要避嫌。”
“啧,好麻烦,早知道不打给你了。”李微言蹙起眉头。
江枫的眉头蹙得比她还紧:“不打给我你打算打给谁?专业清道夫么?你这种法外狂徒怎么当上的警察?”
“我后台硬呗。”李微言摆了摆手:“那我改天让我线人跟你对接。”
“你线人?”
没过几天,一份详实完整的证据链被匿名发到了江枫邮箱。
内容精确到每一个杀手的个人资料履历,前科,曾用名现用名,非法木仓支改装零件购买记录,接单记录,转账记录,道路监控,及雇主个人信息,与杀手的交流记录,转账记录,涉及其他案件的重要证据,扫描件,电子页面,及录音录像文件等一系列走合法路径根本不可能拿到的线索证据。
发送的匿名邮箱还是以前李微言被江枫抓了之后用的那个,藏都不带藏的,给江枫都气笑了。
买凶杀人加上过往买凶杀人及故意伤害,雇主直接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法庭证人席上,作为受害者的李微言,这位生死一线时都面不改色的江林市局的知名铁人,哭得梨花带雨好似什么无辜柔弱小白花,颤抖着指着被告说什么我把你们当做家人长辈,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种人。
演技之精湛让观众席的江枫和来看热闹的二队众人目瞪口呆。
事后又有族老来竹修远这哭门,骂的还是老一套:竹修远你这个老婆是一心要毁了竹氏啊。
这次竹修远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他们几个买我妻子的命,落在我妻子手里算他们命好,如果是落在我手里,我保证他们会比死痛苦的多。”
此事之后,李微言在竹家显然成了比竹修远更不好惹的人物。
前脚惹的,后脚警察就到,犯罪证据链完整,保送你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竹老板的母亲是在他结婚之后大半年,才从别人那听说他结婚了。几年难得一次打电话回来,问他结婚的事。
明明是母子,言语间疏离得像陌生人。
母亲说想单独见他妻子一面,他问妻子的意见,李微言没什么意见。
与想象中不同,竹修远的母亲看起来是一位极有修养的优雅女士,见面时也很有礼貌。至少比起竹家那堆亲戚来说,李微言对她的印象很好。
她问了些很普通的问题,又说修远从小到大过的很辛苦,希望李微言以后可以多照顾照顾他。
李微言说话也很直接:“为什么他人生的前几十年你不关注他,偏他结婚之后,才想起让她的妻子照顾他呢?”
噎得对方哑口无言。
竹老板的家庭构成像是由各种不幸和诡异构成的奇怪集合体,严格意义上来看,李微言和李大黄可能是竹修远庞大家族体系下,他身边最类似正常家庭成员的存在了。
在见识了竹老板的家族百相之后,李微言忽然觉得连时旭看起来都显得十分眉清目秀了。
虽然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快,天天就知道叫上狐朋狗友喝酒开趴,但至少时旭总体上还能算是个思想人格健全的正常人,能够在竹修远的成长过程中充当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坐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