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隐即将收手时,这片土地像收到什么信号,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从他们脚下的盐岩边缘开始,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如藤蔓般骤然亮起,又像苏醒的萤火虫,无数细密光点精确沿着盐壳上龟裂的纹路蔓延。
并非刺目的照明,而是模拟盐晶本身在极致月光下清冽的辉光,恍若无数条发光的溪流,急速奔涌、勾勒、交织,渗入盐壳的每一道纹理,甚至随着地势的细微起伏明暗变幻。
刹那间,入目所及的裂隙分支都被流淌的光芒占据。
错觉沉睡的大地被注入银河,铺展在地球最低洼的盆地之中。
闻隐目色怔忪,不及反应。
“这是什么!”已有人替她先一步道出心中所想,阿乐正检查着备用电池,眼见蓝色光纹出现在眼前,抬头一息,手里电池“吧嗒”掉落。
一时此起彼伏地惊呼,身侧的莉莉直接捂住嘴,短促尖叫,瞪大的眼睛倒映光芒,像被施了定身咒。
层出不穷的探讨还未开始。
“咻——嘭!”
第一簇烟花拖着耀眼尾焰,从盐湖远处呼啸着升空,在抵达银河之下的至高点时,轰然绽放。随后,声声绚烂冲向天际,饱和度极高的金银双色洒落大地。
金色光丝如同垂柳,银色火线炸开孔雀尾羽的华丽光簇。
火树银花盛放在眼前,而星光竟未被遮掩。
极致考究的设计已不言而喻,星光,幽蓝的地光,漂亮至失真的烟花,空间被点亮,人群却陷入极致的静默。
垂落的光丝与星光交相辉映。
“烟花!我的天,这个时候有烟花!”
“谁放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快看,和地上的光配合在一起……这,这也太……”
短暂死寂后,工作室瞬间炸锅般议论纷纷,不约而同聚集到视野开阔处,贪婪欣赏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华彩。
“这手笔,是沈总吧?肯定是沈总!”
“这不是普通光源,这种穿透力和稳定性,还有烟花的发射地点和色彩控制,需要非常精确的测算和同步,成本……天花板级别,除了沈总谁能撑得住这种浪漫?”
“沈总什么时候让人弄的,我们天天往这边跑,完全没发现啊!”
闻隐不自知地放下酒杯,她下意识站起,举起相机,穿过镜头目不转睛盯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极为罕见,取景框里被切割、被限定的画面,莫名变得苍白而无力。
它无法容纳被环绕的、无处躲藏的极致震撼,无法传递烟花升空时的呼啸与闷响,无法感受脚下幽蓝光路仿佛带着生命脉动般的微光,更无法复刻冰冷星光与温暖火光同时洒在皮肤上的奇异触感。
相机冰冷的金属边框硌在她的眉骨上,闻隐慢动作地眨了眨眼。
她应该在犹豫,在思考,实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相机极其缓慢地垂落,闻隐错觉胳臂僵硬。
她抬起头,用自己的双眼,看向这片被点亮的盐湖和星空。
没有取景框的切割,没有焦段的限制,没有光圈快门的计算。幽蓝的光无限延伸,直到与沉入深紫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埃尔特阿火山巨大的剪影一如既往,沉默矗立在光海尽头。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需要她修正。
入眼的每一方,都如此合她心意。
她茫然地看向沈岑洲,他跟着她起身,神色在烟花下明灭变幻。
“这样原始的风景,也可以被重新塑造成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画面。”他嗓音疏淡,在光芒流转下低沉而刻骨,“小隐,你不需要穿过镜头分解与取舍,你眼睛里的所有,都可以改造成喜欢的模样。”
穿过烟花盛开的余音,闻隐听见,故而她鼻尖皱起,不想被他堪破。
她不知道自己表情都变得皱巴巴,故作地扬着下颌,张扬,热烈。
沈岑洲目色始终停滞在妻子面上,眼睑轻垂,“非洲产业只是开始,以后你能亲手塑造、掌控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他慢条斯理,面色平静,看到闻隐脖颈颤动的血管,听到胸腔深处的,陌生的,糟糕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可他的语气冷静到了极点,全然无法窥探,被点亮的不止是盐湖,不止是星空,还有他的心脏。
“多到,”闻隐听到始料未及的承诺,“你不再需要依赖相机去重构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世界。”
他再不会让她陷入,需要穿过镜头才能确认的风景。
头顶真正的银河与地上人造的星河交织,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闻隐感知到无法忽视的颤栗,一息蔓延至全身。
她想说,不许这样
于是她跳去沈岑洲怀里,堪称凶狠地搂着他的脖颈。拥抱如何能凶狠,她恶狠狠瞪着他。
沈岑洲托着她,像是篝火旁那晚,她得以居高临下俯视他。
他仰头,唇角平和,星光掠过眉骨,“宝宝,喜欢今晚的礼物吗?”
闻隐想说,不许这样。
可她分明很喜欢,喜欢到无法拒绝。
年少时的混沌被看见,被放在心上,被悉心解决。
闻隐的颊面被轻轻揉开,她佯作的恼怒无法积蓄,她再不想克制,燃起的光亮照上她的脸。
她忍不住笑,唇角弧度夸张,眼睛璀璨夺目。
紧紧抱住他,“我好喜欢。”
“沈岑洲,我好喜欢。”
喜欢到,她无比确信,耳边惊天动地的心跳,属于她。
是她的心脏,在不愿拒绝地,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