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萨卡的光线仍旧耀武扬威,彷佛永不停歇。闻隐乘车入座时,沈岑洲难得一见的虚弱,她错觉升起的忧虑,同庄园一起落在身后。
她看着车辆拐入愈发荒凉破败的城郊区域,深觉该是无动于衷,却感知心脏像被冷冰冰的手提起,攥住。
离提及的、小范围塌方的钴矿愈近,她的感触便愈明显。
她想起她的十七岁,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相机给她短暂清明,被绑架后策反保镖,不愿妥协地再次燃起雄心壮志。迟屿跟着她,为她卖命时,也才十九岁。
这么多年,雪山之巅,热带雨林,战乱边缘……多危险的地方他都陪她拍摄,用身体为她挡过失控的人群,也在意外走失的深夜为她守过帐篷外的篝火。后来,更是与她一起,瞒着闻世崇,试图谋划大逆不道的婚姻。
彼时迟屿体内有植入的定位芯片,想避开视线成功结婚,率先要解决定位器。他们不能去正规医院,也不敢去地下诊所,迟屿自己拿着手术刀,在效果不佳的局部麻醉下,亲手取出那枚沾着血的、米粒大小的金属芯片。
但定位信号消失,闻世崇仍然会察觉异常。他们想过植入流浪猫狗体内,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活动范围大,可以帮他们撑过一段时间。
闻隐拒绝这个方案,她的情绪在紧绷下变得疑神疑鬼。她说:“不行,不能伤害生灵,万一……被怪罪,功亏一篑怎么办。”
她不喜欢猫不喜欢狗,即使喜欢,她又哪里是这样善良迷信的人。可那一刻,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巨大精神压力让她胡思乱想,仿佛任何一点细微的不祥都可能毁掉他们岌岌可危的计划。
迟屿知道她的不安和恐慌,最终两人锁定一只待宰的食用猪,精巧的定位器,被缝合进猪的皮下脂肪层。
他安慰她:“它注定要被屠宰的,不算我们残害。”
多么滑稽的景象,大小姐带着她的保镖,看着一头一无所知、哼哼唧唧踱步的猪。
黎明下,两人对视,忽忍不住大笑。鲜少有这样的时刻,闻隐笑弯了腰,迟屿靠着墙壁,肩膀剧烈耸动,还要担心仓促缝好的伤口崩裂。
当时只觉荒诞疯狂,如今想来,闻隐贴着车窗,错觉难以言喻的酸楚。
迟屿在她身边,吃了太多苦。
车速逐渐变缓,最终在一片杂草丛生、铁丝网破损严重的开阔地边缘停下。
这座钴矿区是否有过喧嚣未曾可知,如今只剩死寂。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散乱地匍匐着。
远处是矿坑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金属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门被随行的保镖无声拉开。闻隐躬身下车,霁青色的真丝绉纱长裙在荒芜的背景中格外突兀,也足够惊心动魄。
裙摆拂过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脸上仍是宴会妆容的精致,眼底已无半分温情。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该像一株误入废墟的名贵兰花,偏她太凌厉,太张扬,去往哪里,只觉理所应当。
闻隐抬手,止住意图跟随的保镖。保镖们沉默退回车边,安静等待。
她独自一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慢慢朝着矿坑塌陷的方向走去。高跟鞋陷进松软的土里,每一步都有些艰难,但她走得很稳。
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废弃钢架的呜咽,嚣张放大她脑海中的纷乱声响。
她想起身处金摄节会场时,入眼的、闻世崇发来的照片,迟屿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彼时他早已被交到沈岑洲手里处理,她看到的自然不是当下的照片。
但他受过的苦是真的,民政局前事情败露,他被带走,闻世崇不会放过他。
她策反迟屿时,允诺他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她还没有兑现。
如果他死了……
这个念头令闻隐喉咙收紧,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婚后一年,她无法和任何人倾诉她的密谋,她的抱负,她的不甘。她像花团锦簇里的漂亮瓷器,担心自己就此沉沦。
她其实想过他。
他是唯一知道她的人。
她同他分享过熠熠生辉的野心,畅想过惊天动地的未来。
脑海一时纷扰如潮,一时又空白得可怕。闻隐错觉自己走了很久,但其实离那片塌陷的矿坑边缘还有一段距离。
“大小姐。”
熟悉声音从侧后方一堆废弃机械的阴影处传来。
闻隐脚步一顿,蓦地回头。
迟屿从僻静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土的简易防护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封良好的金属箱。
防护服的兜帽拉了下来,露出他冷硬英俊的脸,上面除了汗水与尘土,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呼吸比平时略显粗重。
看到他的瞬间,闻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一种莫名的、近乎荒诞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浮上唇角。
她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你没受伤啊。”
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可能踏入旁人顺势布下的局。恰到好处的塌方消息,沈岑洲突如其来的不适……一切如此巧合,精心。
奇异的是,此时此刻,看着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的迟屿,她无心思忖或许正在发生的算计,刚才一息涌上的所有情绪也都慢慢淡下,只觉平和、庆幸。
失而复得,不过于此。
迟屿跟着她笑,沉声汇报:“我收集完矿石后,有几人突然出现,意图抢夺。争斗中触动了不稳定的矿层,引起了小范围塌陷。那些人没有纠缠,不在意得手与否,立刻撤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着身手和配合,有些像……沈氏的保镖。”
他在沈氏留过,对沈岑洲身边保镖的路数留有印象并不奇怪。
闻隐随意点了点头,仿佛并不意外。她走上前,从随身手包里拿出一副薄薄的黑色手套,仔细戴好,然后伸手,从迟屿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箱。
入手冰凉,密封完好。
就在她接过箱子,迟屿抬手的瞬间,他胳膊不受控地颤动,即使只有瞬息,转而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