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隐没有着急起床。
窗外,卢萨卡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明亮,透过厚重遮光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光斑,日上三竿,她仍在宽大柔软的床榻间辗转。
闻隐由平躺改为侧卧,细腻真丝揉过肌肤,触感微凉,她心里却像积压着情绪,如何舒适都不够。不过片刻,她又整个人翻过去,不甚安稳地趴着,脸颊深深埋进带着清淡皂荚香气的枕里。
她不睁眼。
梦境中雀跃欣喜溢于言表,年幼时她的笑脸熠熠于眼前,牵着她的心也渐渐松散,感知被限制的过去已不会对她产生波痕。
多么美丽的梦,溢出甜滋滋的喜。
十四岁的她不挥手,不告别,每一个她都如愿以偿。
闻隐唇角翘起,看着梦境轻飘飘散去,化为混沌的白,又模糊漂浮着什么。
她耐心去看,视线刚触及,身形忽顿住。
最后留有的,竟是梦中曾一闪而过、被她刻意忽略的意识。
她对沈岑洲有感情。
清晰再次浮现,如同烙印,一息灼烫她的神经。
闻隐骤然回到现实,她还是没有睁眼。
她竟对沈岑洲有感情。
这个认知令她觉得自己该闷,该恼,可或许是梦太香甜,她并没有涌现烦闷羞恼。
即使她不想承认,但事到如今,又好像没有不承认的理由。
她想起她在秋水湾踹开正妄为的沈岑洲,命令他不许这样,彼时她不解,为什么不许,如今答案近在咫尺。
她产生期待希冀,不想莫名其妙上床。
后来将他与失忆前割裂,似乎情有可原。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面对他时,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超乎寻常的在意与愤怒,连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复杂心绪,根源在此。
是她的情绪在作祟。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闻隐恶狠狠咬了下牙,羞恼还是慢半拍蔓入她的神经。
她错觉被自己愚弄,很快又轻快起来。
她听到心脏的声音,那又如何。
他是她的战利品。
沈岑洲是她的战利品。
她有感情,有情绪,又有什么关系。
闻隐慢慢睁眼,眉目恣意,慢吞吞起身。
她赤脚踩上柔软的长绒地毯,像是踩在云端。分明已经说服自己,洗漱时还是不觉迟缓,心不在焉的波澜壮阔。
她没换正装,裹着睡袍缩入沙发,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神放空地望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
想起沈岑洲还在等她行程。
不受控制跳出的念头令她表情愈发莫名。
她窥见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掩在居高临下的烦躁犹豫中,试图瞒过自己。
闻隐面色变幻交织,她感受阳光位置偏移,室内温度逐渐上升,忽伸手拎过手机,像是确定某种决心,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拨通一个号码。
是林观澜。
电话很快被接起:“小隐,怎么了?”
闻隐没有迂回,没有阻止声音里的茫然,直接道:“妈妈,沈岑洲来卢萨卡了。”
林观澜已然知情,最初的惊异早消失殆尽,语气平稳:“我知道,昨天蕴宜还给我打电话,说沈岑洲集团一丢就走,人也联系不上,害得她不得不重新忙碌。”
她轻轻笑了下,“你再把人这么关下去,沈家那边恐怕要派人过来正式交涉了。”
闻隐明了这份焦灼,寰宇集团前两大股东如今都不驻扎总部,沈岑洲长期失联,她掌权后又从未在京市现身,仅靠远程操控,股东会和市场有想法、有疑虑是必然的。
这本该是她需要优先处理的商业问题。
但闻隐没有提及此事,她微微抿唇,坦然出声:“妈妈,我准备把沈岑洲带到我这里。”
带到她在卢萨卡的家,她的新居所。
林观澜显然一愣,沉默两秒,不清楚是否理解错女儿的意思,语气是不确定的微妙,作为母亲关切道:“那你们……注意节制。”
“……”闻隐面皮瞬间有些发红,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没想到母亲会直接想到这一层,不得已道出她的真实想法:“你不阻止我吗?”
她在梦中找到答案,确认生根发芽的感情,可当真要付诸行动,事关感情,她行动前竟难得想要被阻止,想要被拉回正轨。
林观澜对闻岫白向来说一不二,理智冷静,她本能地觉得,同母亲交流,或许能得到一个更正确、更符合利益的方向。
然而,林观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小隐,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声音很温柔,毋庸置疑的支持她。
林观澜握着手机,想起女儿婚前未能叮嘱的话,声音更为轻缓:“你们相处这么久,有自己的模式和氛围,不用太拘着外在的条条框框。没有他,你也没有对其他人感兴趣,现在,你愿意赏脸,能不能让你回头,要看他的本事和诚意。”
言谈间,她又想起什么,不禁担忧道:“不过你们毕竟分开这么久,也不要太胡来。来日方长,身体要紧,别一开始就折腾太狠。”
闻隐越听脸颊越烫,无端坐立难安。她还是第一次和林观澜聊到这些私密话题,她明明不是要谈这些。
她该是想探讨更深层次的相处模式和心理距离。
她几乎想要直呼其名来制止母亲继续下去,强行忍住,羞恼抗议:“妈妈!不许说这些。”
林观澜听出女儿声音里罕见的害羞,忽低笑出声,笑声透过听筒传来,让闻隐愈发羞恼。
“我不是要讲这些!”她强调。
虽然她确实存着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决定将沈岑洲直接遣来身边,但她没有料到,林观澜会如此直白自然地点破。
母亲一直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即使面对闻岫白,她也只看到绝对主导。此刻论及这些,林观澜侃侃而谈,她莫名觉出冲击与奇妙。
又想为自己正名,她才不会不知节制!
闻隐当然不会真的争执这一点,她只感觉心脏变得松软。有林观澜和她探讨,她羞恼过后,竟是隐秘的好奇。
分明是自己先提的不许讲,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又忍不住主动问道,像是探索禁忌般的忐忑:“妈妈,你……也会动吗?”
林观澜听到女儿几乎是气声发出的疑问,显而易见的惊愕:“不然呢?小隐,难道我是吩咐一声你爸,然后像个木偶一样躺着,全程只等着被伺候吗?”
闻隐还真是这么想的。外界传闻岫白是林观澜最忠实的犬马,面对至高无上的主人,难道不是应该事事包办,竭力奉承,不需要主人费丝毫力气吗?
但母亲语气实在震惊,她一时沉默,有些不好意思提及。
林观澜从稀奇古怪的气氛中敏锐感知到女儿离奇的想法,一时哭笑不得:“……小隐,那也太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