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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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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善安排完闻恩,闻隐这才再次看向等待的秘书,看着他笑意盈盈中隐约透出的,属于闻世崇的威压。

“带路。”

随闻隐声出,秘书毕恭毕敬引领前行。

在闻氏众多职员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闻隐带着她的一众保镖,浩浩荡荡走向集团核心区域。

闻世崇并不在董事长办公室,而是会议室。

这条路闻隐熟悉又陌生,抵达时,她在正前方站定,轻轻抬眼。

两扇暗红色檀木门夺目醒神,鎏金云纹,华贵灵动。兽首衔环折出沉郁光泽,门框嵌于莹白大理石墙中,庄重,精致。

自她幼时便巍峨,时至今日仍光亮如新。也不可能有岁月的痕迹,每日专人负责清理检查,只要闻氏矗立一天,两扇闭阖的门便永远象征权势、金钱。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与沈岑洲初见。

上回来闻氏,沈岑洲意图回忆往昔的地方,便是这里。

未料今天会重新踏入。

闻隐不动声色朝上看去,门框上方标识气派。

鼎晟集团枢曜会议室。

鼎晟。

她还不会写名字的时候,先学会了这两个字。后来蓦地明白鼎晟与她没有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提闻氏,骤然如眼,竟像从未熟悉。

闻隐观察不过片刻,秘书上前,稳稳按上门,侧身请她进入。

门扉不紧不慢在她面前打开,发出极轻的嗡鸣。

闻隐慢步上前,内设与记忆中并无多少差异,玻璃幕墙同悬于穹顶的吊灯交相辉映,地面铺陈墨玉与金丝交织的大理石拼花菱形纹路光影流转,像是星河暗涌。

中央并非传统长桌,而是椭圆形会议桌,由整面紫檀木打造,二十余把意大利手工真皮座椅包围其中,暗纹刺绣靠背,低调,奢靡。

墙面上悬挂着巨幅抽象油画,浓重的色块与线条在暖黄壁灯晕染下,平添几分艺术气息。一侧透明玻璃酒柜陈列各式成年红酒,冰桶中香槟的水珠正顺着瓶身缓落。

这是闻氏总部最为重要的会议空间之一,同重量级盟友的初步合作几乎都在这里达成。另一同等地位的会议室在闻世崇的董事办。

然无论哪间,都只是闻隐儿时嬉戏的场地而已。

叉腰指挥闻世崇如何装设才好合她心意,巡视领土般寸寸不放过,不知道彼时可爱到爷爷发笑,是不是嘲笑。

闻隐跟着轻轻扬唇,随着一应入眼,看到闻世崇。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爷爷一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窗外天光暗淡,雪云低垂,室内灯光温暖,将他没有染黑的发根映照得格外清晰。

看起来像一位再和蔼不过的、正在等待孙女前来品茗聊天的寻常长辈。

“小隐,你来了。”闻世崇抬起头,笑容温和,裹挟的情绪甚至是见到久未归家孩子的欣慰与包容。

闻隐一步一步走进来,身后的门被秘书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她没立刻靠近,目光上下轻轻扫视,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选择离闻世崇最远的一个位置落座。

闻世崇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落寞,他亲手执壶,斟了一杯澄澈的金黄色茶汤,推过光滑的会议桌面,停在闻隐面前。

“今年新得的金骏眉,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偷喝爷爷的好茶。”

他语气慈爱,像在闲话家常,“你爸妈不上心,以为你喜欢喝什么五颜六色的饮品,办公室备了那么多,哪知道小隐早就长大了。”

闻隐没有碰那杯茶,也没有出声,只是平静看着他。

闻世崇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品了一口,放下茶杯,轻轻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不解:“你爸妈……想把他们的股份转给你,是不是?”

闻隐牵了牵唇,不置可否。

闻世崇摇头,“银河资本不够你施展吗?寰宇集团,岑洲也拱手让给你了,还不够吗?现在,连鼎晟,连爷爷这点最后的倚仗,你也不打算放过。”

他抬起眼,眼神里盛满痛心:“小隐,告诉爷爷,你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贪心。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闻隐眨了眨眼,想起十七岁那年,闻世崇也有过相似的诘问。

“爱也有,钱也有,为什么还是不知足,为什么就是想要权?”

彼时她心中震骇,委屈,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全盘否定她的野心与报复,冰冷入骨的失望几乎将她淹没。

而如今,再次听到这些话,她心中竟毫无波澜,只觉荒谬可笑。

闻世崇见她沉默,继续语重心长,“你以前问爷爷,为什么你堂兄能有股份,堂姐也能有,唯独对你这么苛刻。小隐,不是爷爷不给,是爷爷……不敢给啊。”

他语气是推心置腹的无奈,“小隐,你要的太多了。”

闻隐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在冰冷的会议桌面上轻轻划过。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不避不让迎上闻世崇的视线,声音平稳,终于开口:“爷爷,你只是老了,又不服老。”

闻世崇面色一僵。

闻隐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像是简单陈述:“你无非是怕我超越你,打败你,将你视为禁脔的权力彻底占为己有。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所以你害怕我,不放心我,于是千方百计限制我,压抑我,想让我永远活在你设定的框架里,做你听话的傀儡孙女。”

她紧紧握着面前未曾动过的茶,温热的杯壁烫着指尖,她像浑然不觉。

她想继续说,爷爷,你不能把我逼到绝路,反过来却指责我为什么要反抗,和我说这就是如此对待我的原因。

你不能倒果为因,爷爷。

但她没有再出声,在她戛然而止的话音里,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爷爷抱在怀里,参加鼎晟集团的年会。

镁光灯闪烁,爷爷作为董事长致辞,声音洪亮,气势非凡。最后,他笑着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让他的小孙女随心所欲收尾。

她激动极了,以为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魔法,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喊:“祝爷爷——长——命——百——岁!”

全场掌声雷动,闻世崇开怀大笑,将她举得更高。

又长大一些,她看到爷爷深夜还在书房处理文件,眉头紧锁,她跑去陪爷爷,勒令他休息。闻世崇摸着她的头,讲管理公司很辛苦,和商业对手针锋相对很辛苦,处理居心叵测的董事很辛苦,他想他的孙女一辈子轻松。

于是小小的她在心里默默许诺,她一定会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帮爷爷打败所有坏蛋。

没有人能让爷爷不高兴,这是她的爷爷,世界上最疼她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骤然领悟,原来闻世崇并非在抱怨,是想她知难而退。

闻隐眼底微乎其微闪烁了下,她无意再说任何话,只是平静看着闻世崇,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闻世崇也看着她,面对孙女狂言妄语的直白指控,他脸上的和蔼终于有一瞬间的崩解,掠过被冒犯的沉怒。

但只是一瞬而已。

闻世崇沉沉呼吸,彷佛痛心疾首,“小隐,你不能这么伤爷爷的心。整个闻家,爷爷最疼的就是你,只有你的婚姻,是爷爷仔仔细细,反复斟酌考量过的。如今,寰宇都到了你的手里,岑洲对你倾心相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幸福吗?”

闻隐轻声反问:“爷爷,是你联系的沈家吗?”

闻世崇微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闻隐其实是在猜测,她并未和沈岑洲验证过联姻最初的源头,但此刻,看到闻世崇无心否认的表情,她终于确认。

名利场盛传,闻世崇为孙女呕心沥血,为她促就锦绣姻缘,连沈氏的掌权者都要谋划给她。

闻隐深信不疑,是爷爷主动,所以她不明白,至少在婚姻上为她殚精竭虑的爷爷,至少有一个瞬间,是担心孙女被欺负。可在她婚后受了委屈想要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会无动于衷。

倘若沈岑洲不是闻世崇为她筹谋,闻隐忽然笑了下,“爷爷,你最初是想把我嫁给谁?当时和闻氏走动密切的那几家……”

“小隐!”闻世崇蓦地打断她,“小隐,你不能这么想爷爷。即使没有沈家,爷爷也不会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随便送给别人。”

闻隐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

此景此景,也不再适合延续对话。她起身,指尖触碰着凉透的茶,耷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喝了一小口,淡声道:“爷爷,我走了。”

她朝会议室外走去,踩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即将开启时,闻世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重,“小隐,你一定不收手,一定要逆着爷爷,是吗?”

闻隐脚步未停,见门敞开在眼前,光景纳入眼底。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曾经是她天空的老人,清晰道:“是。”

闻隐离开会议室,带着保镖畅通无阻走出鼎晟集团,京市的夜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飘洒起来。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花清新的气息。

她在赏雪前息,看到等待她的车,而后是从车上下来的沈岑洲。

沈岑洲目色迎着她,张开了手臂。

闻隐踩在宽阔台阶上,胸腔里情绪平复又汹涌,浪潮滚滚。

她扬起漂亮脸蛋,扼住奔跑的冲动,一步又一步,朝他走去,步伐稳定,却越来越快。

沈岑洲亦往前。

最后几步,闻隐跟着张开手臂。

下一刻,被拥入怀中。

温暖,坚实,嗅到熟悉的雪松香。

沈岑洲力道偏重,错觉将所有冰冷的间隙都挤压出去。

闻隐闭上眼睛,心脏被一遍遍冲击,幼时在闻世崇的地盘上恣意嚣张的一幕幕,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令她感知到梦醒时分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泄露一二波澜,沈岑洲没有问,只是将她抱入车厢,任由她耷在他的肩颈,不愿意展露面容。

沈岑洲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错觉摩梭过所有尖刺,良久,不甚熟练地哄道:“宝宝,开心一点,我们有约会。”

闻隐搂着近在咫尺的脖颈,在背上的掌心中渐渐柔软下来,闷闷“嗯”了一声。

她迟迟未抬头,过了好一会儿,瓮声道:“沈岑洲,我想骑你。”

沈岑洲抚着她的手未有停顿,“你每晚都在骑。”

闻隐咬牙,语气变得蛮横,“不是那种。”

“哦。”沈岑洲知道了妻子的意图,评价道:“胆大包天。”

他嗓音疏漠,像在觉妻子异想天开,却是道:“下不为例。”

“回去给你骑。”

闻隐怔了下,盘旋在心头的沉郁与复杂,忽而被冲散许多。她在他的颈侧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眼皮该是被蹭出的红。

沈岑洲也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像是雪花融化的一点湿痕,认真哄劝道:“可以笑了吗?宝宝。”

闻隐鼻尖皱了皱,眼睛一眨,冲他翘起甜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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