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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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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笑了,那个瞬间,她嘴角的笑容很可爱,如她十五岁的年纪。大娘不服气:“想也没用,你还不是什么都吃不上?”

二叔家的堂兄也来帮腔:“就是嘛,把馋瘾都勾起来,但吃不着,这叫求不得,人生至苦呐。”

“求,说明我上进。”朱鹮笑了笑,不说话了。

少女在夜幕里骑枣红马远去,朱鹮把刚才的曲调再吹一遍:“穆桂英大雨里招亲,活拿个杨宗保,你死是陪你死,不死是陪你老。”

再没吃过那么香的肉,沿路走,沿路撕成一条条,爱惜地吃,至今仍念念难忘。老郑叹:“也有十年了,她早该嫁人了吧?”

“是嫁了,嫁得不如意。”朱鹮在北边修行宫时,得知她嫁了。她父亲原是江南的盐商,战事频繁,便带着亲眷想往西北小城避一避。最终没能避开,半途中,他们和太./祖不期而遇。

长河惊讶:“啊!一定是虞太妃!”

虞绣是父亲的独生女儿,她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对她娇宠备至,宁可一死也不想交出她。虞绣一一扫过族人的面庞,笑问:“爹爹,嫁给强者不好吗?”

太./祖那时已称帝,建立大夏政权,定都沅京,推翻云王朝是指间之事。嫁给他就意味着将是妃嫔中的一个,顶多过几年得宠日子,就得忍受漫无尽期的寂寞苦闷,这和父亲对女儿的期许大相径庭。

父亲老泪纵横,他希望女儿是某人堂堂正正的妻,幸福平安,美满一生。虞绣为了宽父亲的心,违心道:“爹爹,女儿宁为将军妾,不当庸人妻,何况他必将是天下的王者。”

虞绣嫁了,但内疚的父亲两年后郁郁而终,以国丈的身份下葬,极尽哀荣。贴身宫女心疼虞绣,哭着说她太苦了,她揽镜自照,淡声说:“苦不苦,想想四郎探母。”

这句话传到朱鹮耳中时,他已是手艺娴熟的泥瓦匠。为赶工期,工匠们披星戴月地干活,累极了就趁监工打盹时,躺倒在壕沟里,睡一小会儿。夜里冷,朱鹮总是捧些泥土盖在胸前,如一床锦被。同伴劝他说这太不吉利,他置若罔闻,一睡如死。

总在后半夜冷醒,周遭散发土腥气,伸手摸到霜冻,头顶是巨大的月,巨大的星,而千里之外,那美好的女子所见的也是这相同的月光和星辰,心里便有了些稀薄的安慰。

但她却在冷宫了。虞绣的父亲一过世,她就无所顾忌了,对太./祖出言不逊,贬为弃妃。关于她的传说,朱鹮都会听到,可是再无重逢的机会。他从北边回京,和她在同一座城,但无能为力。酒烫得很香,朱鹮一杯接一杯地喝,倒头醉去。

五十年后,朱鹮很老了,跟老伴在湖边闲话,忆及二十七岁时,三个男人那一顿痛快的酒,喃喃道:“等我们都离世了,我们的后代会写个故事,故事里有你,有我,有长河和孔唯,有太./祖和太宗。”

满头银丝的老伴笑他:“你的木匠孙子写得了好文章?”

“不想当文学家的木匠不是好厨子,长河说的。”朱鹮的儿孙都不热衷于艺术,合伙开了酒楼,连桌椅都亲力打制,南北菜式应有尽有,赚得盆满钵满。大老板暮年时穷极无聊,趴在书桌一待三个月,写就一部《镜花深处》。从表面看是帝王情爱录,实为名下的酒店饭庄博噱头,每抛出一个猛料,必然提到一种独创的菜肴,引得好事之徒口水连连,不吃到嘴里绝不罢休。

这招是化用长河的手法,既然卖琴是卖故事,卖酒席也不妨搭些传说,而且越是帝王尊享,越不愁卖。老板们夜半数着银子,不忘歌颂爷爷奶奶见多识广,张口就能来一长段皇族轶事,让后辈受益无穷。

所有能找得着的典籍里,都对朱鹮的样貌用词俭省。但他二十七岁时,在少年长河看来,美得太过分,一双眼眸风雨不惊,弹琴时却春意无限,一喝酒便一副任君采撷的轻佻模样,可一开腔,你又会深信他掏出来的是最真挚的情意。长河愣愣地看他,恨不能将一张面皮据为己有。

可是,就连路正宽和虞家阿绣,空有倾天之权和绝世之貌,竟也不能心想事成。

老郑力气大,把朱鹮背到酒馆对面的旅店,长河给他掖被子,自言自语:“你们都爱她,我却还没见过。”

老郑很赞同:“要说朱公子和虞太妃确实是良配,造化弄人啊。他若喜欢了别家的大姑娘,我们还能帮着想想办法,但虞太妃……唉,唉唉,谁都都不容易,贵人们也都逃不掉,连皇上也有烦心事。”

长河笑了:“对政客就没必要体谅了,他们再不容易,得到的好处也是你三生三世享不着的。”

两人在仁寿堂门口道了别,老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瞪长河:“你看问题不像只有十二岁,你身体里有没有住着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妖怪?”

长河笑道:“好啊,今晚就飞到你家屋檐,你不要怕。”

三年一晃而过,众人的生活都有了变化,皇帝路正宽接连斩除了几个叛臣,皇位牢固了些;朱鹮年已三十,仍单身,但收养了一个右脚残疾的小男孩;长河的孔唯十八岁了,是沅京小有声望的医师。

退婚阴霾散去后,孔唯活得淡然专注,孔母担忧不减,但不唠叨了,想来是私下慎重谈过。一场筵席过后,长河酒气扑面来找孔唯,孔唯皱皱眉,想挣开他的手,一挣挣不开,二挣挣不开,任由他拉着她上了苍南山。

苍南山上,红枫树下,那座八角亭竣工了,枫叶还未转红,树冠恰到好处地盖上了亭顶。长河带孔唯走进亭子里,摸出火石,为孔唯放飞桌上的三只孔明灯。

孔明灯闪着逐渐变得遥远的光亮,向云层钻去,长河和孔唯并肩站在山巅观看。在清明的思绪里,孔唯酩酊般听到长河说:“孔唯,在一起吧。”

就在一起吧,孔唯,别逃了。

别装傻了,孔唯,你别躲了。

长河知道孔唯每次到苍南山采药,都会到这棵枫树下坐一坐,就倾尽积蓄给她盖了一座亭子,落雨下雪都不妨碍她看山景。孔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间亭子,但这竟然是长河送给她的,她怔住了。

长河揽孔唯入怀,找到她的手,从衣襟上掰开,放在自己腰间,脸颊贴住她额头:“孔唯,就是我吧?”

就是你吧。孔唯说:“别忘了找老郑一家喝谢媒酒。”

老郑和婆娘是在庙会上相识的,婆娘当时已许了人家,老郑仍然止不住惦着她,转年春耕,看到农田的紫云英开得灿烂,没忍住,采了一大捧,走了十多里山路想送给她。临到眼前了,他却丢了勇气,在小院落徘徊,终是把紫云英和跟墙上的玉米和红辣椒挂在一起,落荒而逃。

老郑又累又窘,连后背都汗湿了,婆娘透过小窗子瞧见了,和表姐互相看看,咯咯笑:“姐,让他来提亲吧,他一提我就嫁。”

也不是老郑有多好,婆娘只是不想嫁另一个人。对方是本村的屠户,杀猪宰羊,是殷实人家。但她无法想象和白天杀生的人行男女之事,在洗不去的血腥里生孩子。婆娘信佛,害怕那会是讨债鬼。

婆娘嫁老郑是权衡了的,不算发自肺腑,孔唯问老郑是否难过,他说我求仁得仁,哪会难过?大家都是讲良心的好人,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不就够了?婆娘笑哈哈:“别听他的,女人一开始漫不经心,越往后越用心,不信你试试看。”

孔唯听进去了。

长河和孔唯互许终生,孔母不同意,她被孔唯逼急了,也只一句话:“怕是不能够的。”

乌黑马车又停在仁寿堂拐角处,父子默然共对,良久后,当父亲的说:“你明知我对你另有打算。”

长河沉声道:“你的打算,不是我的心愿。”

男人无言,长河又说:“爹爹,你一生都盼望能离群索居,但你不能够,我也不能够。你的担子,我会接下来,前提是,我要娶她。”

男人问:“那小女子有何不同?”

“她和别人没有两样,但有她在,我就安心,愿意且自信能处理好所有事。”长河向生父一礼,下了马车,“爹爹,她是符,镇得住我心头的妖魔鬼怪。”

你不能揭掉她,即使是风,也掀不走。所以我把那座亭子命名为“风停”,而不是枫亭。

我来世一遭,惟愿风平浪静,海晏河清。

孔母是父母之命,老郑夫妇是媒妁之言,长河和孔唯在秋天完婚。十五岁的他褪去了小少年的青涩,更有主见。老郑受他恩泽太多,知道他建“风停”花光了钱,想送一幢小院子给他,他摆摆手:“我爹说,施恩不图报。”

老郑针锋相对:“我娘说,久负大恩终成仇。”

长河笑:“那你帮我当官去吧。”

两年前,老郑听长河的建议,把房屋租了两间出去,给进京赶考的书生住,书生吃饭时说起科考存在徇私舞弊现象,有京官向富家子透出风,若交纳一千两白银打点打点,中个举人不成问题。老郑和长河说到这事,长河托人报了官,到了年底,涉案官员就都落了马,其中还包括两个三品官。

办案的清官得到了擢升,邀请长河为幕僚,还称他很有眼缘,长河谢绝,但清官三顾茅庐,他拗不过,想把老郑推出去。

老郑正直本份,讲原则,又懂人情世故,还对民间疾苦心知肚明,是合适的人选。清官很满意,老郑半推半就,走马上任,郑母笑得合不拢嘴,称祖坟冒了青烟,遇着了大恩人长河。

老郑的婆娘问:“你又是教我家老郑发财,又是送他当官,自己却甘当包子铺老板,莫不是财神下凡?”

长河背着双手,踌躇满志:“你们管孔唯叫女菩萨,我也要做点善事,好配得上她。”

隔几天,朱鹮带养子来蹭饭吃,透露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定南王约莫是要反了,他的宠妾美人不想掺和,求朱鹮救她一命。

朱鹮仍为小王爷教琴,但早不住王府了,每月去几次即可。他始终和美人保持着淡如水的情谊,可他不过是琴师,如何帮得了她?

长河让朱鹮捎信给美人,先稳住心神,再伺机探听,越详细越好,争取立功。定南王野心勃勃,太宗路正宽不会不防,美人若能提供更具体的细节,路正宽扫清障碍会更顺手些。

清官是二品大员,老郑颇得他重用,美人传递的讯息均由老郑呈报给清官,清官再直接面圣密谈,里应外合,部署严密。

元宵节的盛宴上,路正宽抖落出定南王谋逆铁证,定南王一党被精悍禁军围住,傻了眼,束手待毙。

顷刻间,欢宴变成审判场,赴宴的要员们惊魂未定,看了一场好戏。更吃惊的是,路正宽将陌生的长河拉到身畔入座,轻描淡写让众人当个见证,这眉目和他宛如一辙的少年,是他真正属意的太子。

长河一改平时朴实小伙计的装扮,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平生头一次出席真正的家宴,但从容不迫,一望即知路正宽对他有过悉心栽培。

群臣面面相觑,叹服于路正宽心机深沉,从长河的年龄推算,他是路正宽“刚出娘胎就早夭”的幼子。而当时,太祖在打仗,刚在辽东称王,离问鼎江山尚有数年。

襁褓中的婴孩如何被太宗看出是可造之才,七十年后横空出世的《镜花深处》一书里,给出了神叨叨的解释,说长河出生前夕,他母亲梦见金色的小飞龙在屋檐盘旋。路正宽引为吉兆,路氏必将开创新皇朝,而自己则是理所当然的储君,但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天,就死于一支浸了毒液的暗箭。因此他将长河托付于死士傅红英,平素只单线联络,连孔唯都不知母亲竟肩负了重大托付。

孔母急于将女儿许配于人,是担心自身不得善终,而长河岂是能高攀的?可皇帝竟准许了这桩儿女婚事,孔母更慌了。

长河跪在她脚边发誓:“姨,你放心,见孔唯第一面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我人是笨,但,但是我会学的。”

孔母再忧虑,对长河是疼爱的,笑了:“见孔唯第一面你才出生五天,都还是小孩子。”

长河嘿笑:“姨,这叫前世有缘。”

叛贼被一网打尽,臣子们暗暗重新审视路正宽,他看似温厚,实则未雨绸缪得近乎诡诈。将幼子藏匿于暗处,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一招,若他身遭不测,长河是有钱又安全的庶民,替父亲接应家眷,给予最稳妥的余生;若路正宽坐稳了皇位,必会迎回这最可靠也最得力的儿子。

路正宽给了长河最大的信任和支持,长河不负所望,为他发掘异士能人,布下密不透风的情报网,敛下巨额财富,沅京和帝国十三州府最负盛名的产业都由路氏的人马把持,每个月都能拿到可观的红利。

金钱和人才,都被长河不动声色地大隐于市,而他才十五岁,已显出极可怕的才干,路正宽改立他为储君,谁都心服口服。

太子南衍本就对皇位意兴阑珊,对从天而降的长河没有异议,离席向弟弟敬酒。若非长河,他铁定死于非命。他深信长河当了皇帝也不会加害自己,否则,长河大可借定南王之手,除去登顶的障碍。

朱鹮和美人在事件中各有功劳,美人携钱财返回原籍,半真半假地约朱鹮归隐。朱鹮直言心动,但他记住的,是少年时偶遇的虞绣。

在长河的要求下,路正宽命太监诏告天下,虞太妃病逝。长河眼毒心静,看出父亲不情愿,但窥不到他幽微的情愫,问:“爹爹是顾忌祖父泉下有知,会不痛快吗?可美人空老,龙泉夜吟,都是人间惨剧,不妨成全她吧。”

路正宽没奈何:“你忤逆我两次,一次为孔唯,一次为虞绣。”

“爹爹是圣善明君,会同意的。”长河拍了一记马屁,路正宽龙心大悦,“我不同意也不行,等你当了皇帝就会随心所欲,我拦不住。”

天意人心,都拦不住长河帮兄弟圆梦,以及,迎娶心上人。

长河原先跟着孔唯母亲姓傅,改回国姓“路”,携妻子孔唯搬去了东宫。民间劝人时遂多了句金玉良言:“孔唯当太子妃之前,不也被退了七次婚?”孔唯也听到了,捶长河的胸膛,恨道,“都是你在暗中捣的鬼!不让我嫁别人,就坏我名声,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长河笑:“千百年后,人们读到这段历史,会认定孔姑娘才貌双全,光彩照人。”

孔唯讷讷:“你值得找更好的人,我还没能够,还没能够……”

她给了他情,但还没给他以心,长河有数,孔唯也不瞒他。长河笑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些:“我不在乎。”

同样的话,虞绣也说过。长河亲往冷宫接她,残阳中,虞绣着素白的布袍子,在墙边看书,比传说中更见风致。

庭中落木萧萧,长河立于一隅悄然看虞绣,不禁喉头发干,她当真美丽如传奇,他连咳两声才镇定下来,说明来意。

太祖问虞绣想嫁怎样的人,她回答说“有趣之人”,被打入冷宫。而朱鹮……她记得他。她认定的有趣包含乐观旷达,而他用一片叶子吹出伤感的情歌,把苦日子说成是焦香的肉,在枷锁上刻下野趣横生的花纹,她记得他。

长河说:“你们都不介意独自过完这一生,可是我想,你俩搭个伴,会玩得更尽兴。”

虞绣看向停在葡萄架上的鹩哥:“你说呢?”

鹩哥用西北话呱呱道:“试试看吧。”

虞绣笑,像春风拂过长河心头,他心惊肉跳地想,若没有遇上孔唯,他也会爱上这雪肤花貌的女子,他确定。长河带虞绣去看朱鹮,朱鹮说:“你要独行,长河也会放行,倒用不着和我绑在一块。”

“我不在乎。”虞绣说。少年朱鹮不幸逢着乱世,饱受磨难,却仍有趣迷人,乏味的太祖是不会懂的。虞绣不爱谁,但乐意给朱鹮机会。

虞绣以疾病之名辞世,与朱鹮完婚。长河明了朱鹮的性子,但私心仍很想他入仕帮自己,朱鹮笑言文人干政比宦官专权好不到哪儿去,建造一个好的时代,最需要的是大量的钱财和能人,可他只会风花雪月,帮不上什么忙。长河说:“据我所知,坏时代才会有好诗歌。”

虞绣问:“殿下看来,赞美生活不如抨击政权高尚?”

长河一愕,脱口说出令人费解的话:“在我的时代,似乎是。”

朱鹮说:“你的时代?它还未到来。”

知心的兄弟和可心的爱人围坐,长河有话直说:“若我说,我来自另一个时代,你们会怕吗?”

老郑问:“真是神灵下凡?”

长河大笑,给人们讲了个小故事。在他的时代,他是小会计,即账房先生,养了一条名叫奔奔的狗,没有女朋友,放工回家胡乱一顿,看小说,玩游戏。有一个晚上,他昏天黑地长睡,醒来却来到了别的朝代,自己是九岁的长河,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映入眼帘是孔唯哭肿的双眼,孔母喜极而泣:“我就说吧,这孩子死不了。”

长河九岁时出天花,差点没命,名医一拨拨来,一拨拨走。在孔唯的记忆中,母亲前所未有地惶恐,搂着她眼泪断线似的落,她问:“你附身在九岁的长河身上,随他长大?”

长河挠头:“……算是吧。”

朱鹮兴致勃勃:“你们后世人如何看待我们?”

长河别开脸,有点不忍心:“我读过的史书中,你们不存在,我猜是平行空间的朝代吧,所以不被我们知晓。”

老郑和孔唯齐齐惊呼,但虞绣只笑笑:“史书中没有我们的踪迹,但红尘里我们来过。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许久后,孔唯问:“你会回去吗?”

长河给了她笃定的答案:“在那个人世,我郁郁不得志,我肯回去吗?”

“在这儿,你将是皇帝。”朱鹮眉开眼笑,“太好了,先头还嘀咕你多智近乎妖,但成年人钻进了孩童的躯体,就说得通啦!”

有机会在新世界书写命运,去实现在旧时空想了千百回的抱负,长河很珍惜,也很好奇会做到哪个地步,他问:“你们梦想的好时代是怎样的?”

孔唯气鼓鼓:“好时代的姑娘被退婚也不会满城风雨,太子妃行医是美德,不是离经叛道。”

严谨的医师在亲朋身边另有一面,亲昵,爱笑,常撒娇。长河揉孔唯的头发,最初降临此间,他总睡不好,很警惕再度醒来又回到原地,要看到孔唯,心才安定。她是他笃定存于这时代的象征,像最深的梦境,他留在梦中,将大展宏图,建功立业,把身为草民时的治国构想一一落实。

在那一世,当腻了卑微小民,而在这神赐的一生,要当盖世英雄。这泼天大运,长河梦寐以求,除了孔唯,他不为任何事分心。

世安十五年,太宗路正宽驾崩,太子路长河继位。次年改年号为北辰,立孔唯为后。

北辰二年,路长河南巡,有草民询问这位成长于民间的皇帝治天下的目标,皇帝答:“富人玩好,穷人吃饱。”

草民追问:“若穷人想吃好,或玩好呢?”

皇帝笑:“给他挣钱的机会。”

十六岁的草民不依不饶:“若没能挣着钱呢?”

皇帝看他一眼:“那就安分守己地苟活。”

围观群众大哗,普遍感觉是冷血寡恩的说法,但纵观长河统治期间,社会安定,国家富强,子民康乐,连下笔客观的史官都对他充满溢美之辞,夸他完美体现了“交二三子,爱天下人,取一瓢饮”。

神宗路长河爱民如子,只因他从民间来,纵然当了一辈子的皇帝,他也牢记初衷,从未遗忘。而女子们更津津乐道的,是皇帝对皇后的深情,他的后宫仅孔唯一人,一夫一妻,直到生命终结。

孔唯殁于北辰十九年冬,《镜花深处》对她临终的情景描绘得详细,像亲临其境,钻在床底下偷听——

皇帝挥退了饮泣的宫女们,蹲在床头,为皇后擦拭额上沁出的冷汗,皇后挣扎着寻找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断断续续道:“跟了你,我名声真坏啊,是大夏最知名的妒妇吧?”叹口气,又道,“今后再喜欢谁了,别到我坟前说。”

若是平日,皇帝会打趣说:“若再喜欢谁了,哪会记得去给你上坟。”但诀别在即,他急痛攻心,“孔唯,我来到这里,一睁眼就只看到那么好看的女孩子为我哭,我不认得别人。”

跌跌撞撞的穿越生涯里,孔唯是长河触手可及的安定,他对这世间的认知,都由她教会。她为他烧水喝,记挂他冻着,贴心贴肺的对待,他不能不爱她。

皇后孔唯已在弥留状态,神思涣散,用尽最后的力量,再看一看皇帝,嘴边逸出浅笑:“我嫁了心怀万里的英雄,很知足,长河,来世见。”

孔唯被写入史书,占据一页薄纸。她逝后,皇帝后宫空悬,六年后崩逝于御书房,继任的裕宗是他们的长子,遵遗诏将父母合葬一陵。

在朱鹮夫妇的追忆里,孔唯离世后,皇帝更加呕心沥血扑在政务上,逢年过节时,才会到窑村观看他们烧制瓷器,笨拙地往葫芦窑中加松柴,被呛得直咳嗽,狼狈落下泪来。

《镜花深处》里讲到,这是皇帝在思念他的皇后了,每当此时,朱鹮和虞绣都不去打扰他,也绝不戳破。一代雄主,重任在身,不常有恣意伤怀的机会,由他去吧。

书中对长河和孔唯的描述可谓浓墨重彩,但再细致入微的想象和推论,也无法还原全部事实,总有一些往事,只属于帝后两人,将永不为人知。

那座名为“风停”的八角亭,不会被记入史册,皇帝也只在夜阑人静的时辰,或心浮气躁的午后,一个人去坐坐。在已逝去的年月里,他偶尔陪孔唯采药,在亭子里吃清爽的小菜,随意谈着天,不觉圆月升起,喝至酒酣耳热,朝孔唯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旷野无人,天色幽蓝,心上人衣衫褪尽,胴体闪着白玉似的光,这会是永久的秘密。长河把书翻过了另一页,真想再和她再痛快一回啊,可她不在了。

但不要紧,他就快去陪她了,就快了。

——初稿于贰零壹贰年拾贰月

那夜,陈七宿于渔舟,独酌至中宵,一男一女同骑雪白大马而来。马上那男子,生得龙眉凤目,陈七为其风采所惊,举酒邀约,男子从马背取了熟羊肉,慨与同酌,女郎亦大方。

把了三巡,叙说些闲话,女郎道:“我们想去看大海,传说世外有飞仙,我自小就好奇。”

陈七问:“往北否?”男子却说,“不,此去岭南。在我的时代,岭南是很好的地方,有美泉嘉果,四季不冻,我想看看这时的它。”

饮得尽兴,不觉红日既升。男子从柳树上解下马,笑道:“换你的船,如何?”

陈七谢过两人,男子携女郎坐于扁舟上,随波竟去。陈七拿一盏酒,擎在手里,遥遥相送,眼见得渐如钱币细小,折返身牵马回家。

到得家中,往那马鞍一摸,硌手,掀开一瞧,竟是一锭金子,另附薄笺一张,浓墨小楷:“平生无所好,就爱当财神,马和金银是你的福报,不必不安。”

想看得细致些,纸张却在手中燃着,陈七慌忙掷于地上,瞬间就化为灰烬。又过了三二日,他将黄金兑了,买了十亩地,种玉米高粱,常有过路人掰些走了,有人相劝,陈七摆摆手:“财神送的礼,与众人花吧。”又道,“财神是有娘娘的,你们不晓得吧?我真见过他们。”

——《全夏文补逸·列异集·镜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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