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殿外传来轻响,承灵阿探头,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殿内无他人,只有琨玉。继而他隔着珠帘,触不及防与琨玉四目相对。
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殿内氛围实在诡异,用尾巴尖也能想到,琨玉此刻肯定心情不好。
承灵阿顿时有些软,转身便想溜。还没来得及走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沉沉声音,“承灵阿,进来。”
承灵阿死死闭了闭眼,转身的那一刻换上一幅笑容,“哎,来了!”
他撩开珠帘,蹭到琨玉面前,又是一幅喝醉了的样子,“王上,您找我有事?”
琨玉目光沉沉地看了看他,温柔开口:“还没酒醒呐?”
承灵阿一个激灵,再也装不下去,“醒了,醒了。”
大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承灵阿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斟酌开口:“您……身体可还好?”这一探头,才看到琨玉手边的鲛绡,神色顿时一变,“落尔京将这个给你看?!”
琨玉手指摩挲着鲛绡,淡淡“嗯”了一声,“我早该看了。”
“这事哪有早晚,起码要等到你伤好之后吧。”承灵阿皱眉,“落尔京也真够狠心,就不怕你被气死。”
琨玉沉默了。
承灵阿意识到气氛不对,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找补道:“那个,我话说的有些快,你也不是这么容易被气死的人。”
琨玉叹了口气,“三万七千九百六十一人,当年的事,终究是我的错。”
这鲛绡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当初血战殉国的烈士。
承灵阿轻声道:“我们无人怪你。”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琨玉轻轻摇头,承灵阿看着他脸上的红印,觉得自己还是该说出口,“其实这事,很好解决。”
琨玉抬眼,“承灵阿。”
承灵阿不管不顾道:“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就当左丘颂景死呃……”
话未说完,他看着琨玉的脸色,不敢再往下说。
说到底,自从琨玉继位后,他的性情,就没人能摸的懂,他疯起来连自己都杀,承灵阿再说下去,保不齐真要被做成鱼干。
可琨玉除了脸色难看以外,并未发怒。他看着承灵阿冷静开口:“承灵阿,你但凡伤她一毫,我就把你扔到赤云海。”
赤云海是什么地方?是乱葬岗!
琨玉的意思很明确,他若是伤了那个女子,他就别想活。
承灵阿吞了口唾沫,“我这次好歹还顺水推舟帮了你一把,你不能这么无情。更何况,伤她最多的不是你吗……”
琨玉沉默了,承灵阿看着他,只觉他面色白如纸,好像真的不太舒服,正想着去找大夫顺便溜走,就听他叹道:“往事如云烟,她已蹉跎许久,不要在牵扯她了。”
承灵阿一顿,道:“你这么急着把她送出去,不就是怕那群人找她事吗?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如今人世也萧条,她一弱女子,焉知能活多久?”
“她不会死的。”琨玉道,“韧如蒲苇,坚类寒梅,她有自己保命的本领。”
“啥?”承灵阿道,“祖先保佑吗?”
琨玉不语。
他想起落尔京与他说的那个突如其来的幻觉,脑中思绪飘到十年前,他可以确定,这就是花途明造成的。
她的那双眸子有魅惑人心的本事,此前想必是被他的那滴泪限制,发挥不出来。
如今泪已碎,结已解,她想必不久也会发现,自己有这个本事。
见他沉默,承灵阿顿了顿,又道:“行吧,你把她放走了,然后呢,这件事怎么解决?你此次回来不过片时,外间非议都快淹没了整个南海。你坐回王位无人有异议,只不过当初那件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落尔京呢?你把她弄哪去了?她真走了?”
琨玉被他一连串问题砸的有些头疼,他揉揉眉心,“没有,我请她去歇息了,先冷静冷静。”
“还有,”他抬眼,“我何时说我要坐回王位。”
“?”承灵阿顿感不妙,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琨玉垂眸,摩挲着鲛绡上的名字,神情称得上专注,“当年的事必须有人付出代价,”他轻声道,“我来承担。”
“此战是我之过,我愧对南海,愧对三万七千九百六十一位烈士,愧对老老少少,我不曾尽责,要杀要剐,我一一承担。”
承灵阿简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向来杀伐果决,冷血残忍,恨不得吃人血水母的琨玉,有朝一日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难道不应该说,谁对当年战事有异议,立刻拖出去砍了吗?
杀鸡儆猴,谁敢不敬?
唯我独尊,这不是琨玉一向的处事方式吗?
他恍惚觉得很久之前那个陪他笑闹的温润公子好像回来了,但他不敢认。
南海谁都知道鲛人先王阴晴不定,其心机比南海的水还要深,攻心之术更是炉火纯青。万一琨玉此刻所言只是试探呢,万一他不过只是说说,朝一时暮一时,一转眼就改变主意呢,毕竟这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承灵阿不敢托大,于是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个,您是不是昏睡十年,脑子睡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