琨玉斩钉截铁,“不能。”
师父眼睁睁看着他坐到桌前,一副视万物于无物的神情,愤怒地晃一下栅栏。——可这栅栏是当年琨玉用寒山冷玉打造的,火熔不断铁打不动,他只能把自己晃个踉跄。“你就不抄这个会怎样?!”
“会死。”琨玉八风不动地拿起笔,“我还不想死。”
“……你我十年没见,你就这般待我?陪我说说话怎么了?我把我的血借给你?!”
“……”琨玉沉默地放下笔,看神情,他似乎轻叹了一口气,“师父,你我彼此都很了解对方,不必装模作样。”
他转过头,定定看着师父,昏黄的灯光在他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柔边金光,“我从未饿过您,这座牢狱虽只限制鲛人行动,不包括海里生物。”
“几百年才飘来一只……!”
“还有,”琨玉温声打断他,微偏了偏头,柔光顺着他面颊上滑,蕴在眼底,颇有些温柔缱绻的模样,“以您的本事,也不会将自己饿死,毕竟那太丢人了,不是么。”
“……”师父似乎语塞,面颊抽动两下。
“您博古通今,才高八斗,我很感激您当年的教育之恩,因而没有杀您。”
师父冷笑一声,原本话语中听起来马上要断气的迟钝尽数消散,口齿伶俐的与当年如出一辙,“没有杀我,却把我关在赤云海旁边,让我日夜听着冤魂哀嚎,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啊?”
“哎,不客气。”琨玉谦虚道,“当年侥幸胜您一局,才能将您手下鹰犬——那一十八位长老——尽数处决,他们活着追随你,死了自然也不会忘本,师父,您不高兴吗?”
师父满脸写着“我高兴个屁”。
琨玉笑笑,体贴道:“哦,您也许不会高兴,因为他们死后亡魂飘在南海,终有一天会发现当年您不过是拿他们当棋子,届时可能就要来找您索命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话音刚落下,不知何处忽然刮来一阵凄厉的阴风,刮的两人发丝呼呼作响。
师父冷哼一声,并不以为意,话锋突然一转,“你为她生一回,死一回,本扯平了,怎么,今日又打算将性命牵扯进去?”
琨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八风不动,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肯泄露,“师父,我只是流了一点血,又没把脑子流出去,您不用在我这试探了,外面的事,我是一个字也不会对你说的。”
“……”师父似乎咬碎了牙,只闻“嘎嘣”一声响,半响,他才挤出几个字,“琨玉,你真是好狠的心。”
“这不都是当年您教我的吗?”琨玉缓缓叙述,“——面对算无遗策的对手,需要时刻提防,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可乘之机,否则,他会变本加厉的反扑回来。”
琨玉重新握起笔,眼睫在脸上投下阴影,眸光晦暗,他注视着虚空,须臾,轻声道:“我若不狠心,如今这王位,就是您来坐了。”
这轻轻一声叹如数灌入师父耳中,不知里面哪个字刺激到了他,师父勃然大怒,“那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琨玉不语,低眸,干脆利落地将笔刺入手臂中,鲜血流了出来。
长陆城。
这是花途明上工的第一天,她换上统一的蓝衫黑裤,身前系上深蓝绿叶围裙,青丝随意挽成髻,站在后房听吩咐。
刘四背着人,悄悄指了几桌,低声道:“一般清早来人不多,巳时与申时人会多一些。巳时主要是商贩与百工,这些人坐不了多久,申时来的文人雅士与闲居百姓会坐久一些,机灵些,该倒水就倒水,遇到事情先道歉,千万不要让客人不满。——诺,你今日就去二楼照看那几桌,看到了吗?”
花途明抬首,看到凭栏几个雅座,点头道:“看到了。”
刘四又吩咐她几句,便让她去了。
花途明洗干净手,立在二楼等待。刘四说的不错,上午来的多是商贩与百工,他们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上来二楼慢慢品茶,雅座一个上午都没招待几桌,花途明乐的清闲。
但午时刚过,吃饱了的文人雅客便出门寻消遣,花途明负责的那几桌很快坐满了人,她谨叮刘四的教诲,忙而不乱地细心招待。
这边又有一桌客人离开,花途明拿着抹布擦桌子,无意间一抬眼,看到有两男一女正拾阶往上走,她随意收回目光,将抹布别在腰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抬首看去。
刘四亲自招待的那三位,一路点头哈腰,陪着笑将他们往这边引。
女子走在中间,手握团扇,红裙招展,浓妆艳抹,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眉眼间难掩矜色。她右侧跟着一个青衣男子,面皮白净,时不时看向她,言行小心。而引起花途明注意的,是她左侧跟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眉眼精致,被打扮的花枝招展,可双耳又尖又长,瞳孔碧蓝——他分明是个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