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发现姐姐面上泛起了十分奇怪的神色——茫然,惊疑,纠结,最后全都化在古井般黑漆漆的瞳孔里。
花途明猛地扭头朝来向看去——
石板路被来往人群踩的发烫,卖糖画的老汉支起铜锅,穿新衣的妇人挽着丈夫,侧首在说些什么,油锅炸馓子滋滋作响,不知哪里传来铜锣声,扎着红绸的孩童攥着钱挤在一堆,欢笑声飘出半条街。
——没有异常。
可她方才分明看到了一个粉衣窈窕身影,那是苏落德!
花途明深吸一口气,周遭所有喧闹如潮水般褪去,耳膜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作响,一瞬间,钱府门前多出的官兵,长街上隐晦的行人,以及突然出现的鲛人……所有线索在她脑中汇成一线,“铛”的一声,结出一个十分不妙的答案。
“……”冷风灌颈,花途明打个哆嗦,下意识追着苏落德的脚步走去,走了几步堪堪定住,身后传来阿梦茫然又惊恐的声音,“姐姐,你要去哪?”
是啊,她要去哪?
那群鲛人是死是活与她有关系吗?
这场博弈孰胜孰负与她搭边吗?
她早已离开了南海,等把阿梦送走之后,她以一个普通人族女子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花途明喉咙仿佛卡着酸涩的硬块,仓促笑道:“……没什么。”
偌大长街上,无人注意到这一隅。花途明附身握着阿梦肩膀,轻声道:“还记得姐姐昨晚与你怎么说的吗?”
“记得。”阿梦点点头,“你说不要露出异样,我们今日偷偷从城南离开长陆。”
“大人。”
钱府书房内,雍亲王舒适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的舆图上,舆图细细绘了长陆及周边地形位置,有几处被他着重做了标记。听到声音,眼皮都没抬,“说。”
那人蹭进屋,“大人,他们果真去了如仙楼。”
左丘允铄“嗯”了一声,“都安排好了?”
“是,都安排好了。”来人垂头犹豫了一下,雍亲王捕捉到了他这一丝迟疑,道:“还有什么事?”
“有……有一事我一直很好奇,”来人皱眉道,“明明顾大人如今是被怀疑的身份,为何还要他去捉拿这群鲛人?我担心……”
担心顾携将这些人放走,那样到头的功劳,不都飞了吗?
雍亲王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他不敢的。”
“去之前并未告知他,此行有鲛人先王,他若是放走了鲛人先王,那罪名可就落实了。”
来人退到门边,听到这一番话,脚步一顿,立刻明白雍亲王的意思。
——搞定了顾携,那宁大人,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如仙楼内,轻纱飘动,丝竹声袅袅,莺莺燕燕娇声轻笑,扭动着俏人的腰姿来往穿梭,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
二楼雅间内,一溜站着五个小鲛人,偷摸摸觑着琨玉脸色。
与他们料想到的不同,琨玉脸上并无怒色,他端庄坐在小案前,挨个打量他们,从牙缝中挤出一声笑。
“小小年纪不学好,谁让你们在这会面的?”
三人立刻指向宝华,琢垂手静默,宝华徒劳的指向落尔京,“不是我!怎么又让我背锅!”
“就是你!”落尔京愤然将他那根手指拨开,“昨天你说要大排场的!”
琨玉好笑道:“昨日你们五个聚在一起商量的?”
“是啊!”宝华道,“反正来都来了,你再赶我们走,闹的动静更大。”
“是啊是啊,”阿达伦接道,“我们这一路上有好好藏身份。”
丝竹声顺着门缝传来,陡然变调,唱起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小曲。
琨玉面不改色道:“你们都是今日来的?”
“是啊。”阿达伦将门关紧了些,回身指指宝华和琢,又指向落尔京、希雅和自己,“分成两批,从城南进来的。”
声音果真淡了些,琨玉心中有一处地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轻轻皱起眉。
长陆虽不偏,可临近年关,除了外地赶回家乡的游子,就不会再有其余人进城。可正是因为如此,城防守卫应当更加谨慎才是,怎么能一个上午放五个来路不明的人进来?
苏落德小心问:“先生,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琨玉随意吐出两个字,心中疑惑越来越重,端起一杯茶,瞥眼往窗外瞧去,正对上一道躲闪不及的目光!
那人匆匆隐在人群中,琨玉动作一凝,目光快速在下面扫了一圈,长街上熙熙攘攘,可细看,诡谲之处颇多。
——干练劲瘦的糙汉面前摆着一摊位字画;两位文人勾肩搭背,大声笑闹;卖糖画的大汉无视面前要买的妇人,闷头回避琨玉的视线;五大三粗的乞丐……
“哒”的一声轻响,茶杯被琨玉摁到桌上,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什么——
“暴露了。”
“哈?啥?你说什么?”宝华听了就要跳脚,“怎么可能暴露?!哪里暴露了?”
默不作声的希雅头脑清明,瞬间明白琨玉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但当务之急也不宜问这个,于是道:“那怎么办?跑吗?”
宝华:“到底哪里……”
“你闭嘴啊!”苏落德一手把他推到后面去,看向琨玉,“是我们来时不小心吗?先生?”
阿达伦已经守到门前,探头往外巡视一圈,暂时没看到异常,猛地缩回脑袋,“哪一步出了问题?”
一时间,数道目光都看向琨玉,他话音落下,除了宝华,没有人产生质疑。
琨玉沉声道:“不,恐怕不是来时出差错。从一开始,就有了问题。”
刹那间,所有奇怪点都串联在一起——随意放行的城门守卫,街上伪装的暗卫,如仙楼……他们能在这个时间点守在如仙楼前,恐怕是一早就得知了消息,那只能说明……
“有内鬼。”
“啥?!”宝华一听,又要跳起来,被琨玉下一句话生生按住。
“街上暗卫太多,若真是路上出了纰漏,他们不会集结的这么快,这么果断。”琨玉目光往下一瞥,粗略估计一下,“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是提前得知了消息。”
“你说什么?!”宝华不可思议道,“你说我们中有内鬼?你、你……”他不好指别人,于是指了指自己,“这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琨玉淡声道:“你声音再大些,就可以把他们提前招来了。”
所有人俱是面露惊疑,眼神四处乱飘,实在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就可能成为人族的奸细,这压根不可能啊!
没有人敢有怀疑对象,念头一起,就是十几年的感情烟消云散,屋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琨玉目光在他们面上一一扫过,看不出有人作伪,唯有希雅面色有些迟疑。
对上琨玉的目光,希雅连忙垂首,冷静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所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琨玉,期盼着他能像在瑞宁一样,神出鬼没地带他们离开。
琨玉在他们目光中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案一角,在心中轻轻摇摇头,心道不行,若是他没受伤,那尚有一搏之力,如今情况,根本就没法全部逃掉。
……究竟是谁?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南海,一个一个的搜索这些天见过的鲛人,忽然,他捕捉到了什么,手指轻轻一动。
“还有一人。”
就在这时,丝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正快速上楼朝他们逼近!
如仙楼外的暗卫也做好准备,时刻紧盯窗口,手不自觉搭在腰间,扣上金铁打造的弩箭!
守在门前的阿达伦暗骂一声,也顾不得问还有一人是谁,劈头便道:“怎么办?!”
五道目光瞬间投向琨玉,电光火石间,他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同时在心中构思出一个计划,“走不了。”他沉声道,“我本也为打探消息而来,你们……”
他看着一群少年,实在不知道哪个能担大任,话音一凝。
——来不及,他还少时间。
脚步声转眼来到门前,阿达伦抵着门,所有人心如擂鼓,期盼着琨玉能在一瞬之间说出他的打算,可是——没时间了。
怎么办?
琨玉一手按住桌案,下意识要起身。
脚步声已逼的不能再近,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始砸门,千钧一发间,忽有一清凌凌女声传来——
“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