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灯只能照亮半间牢房,在那明暗交界处,有一人靠在阴影里。
跟着雍亲王一起来的官兵点上火把,在阴寒刺骨的地牢中烘出一点热气,火光漫进整间牢房,总算能照出那人全貌。
他侧身坐在干草上,一只腿微微支起,头仰靠在身后斑驳青砖上,微卷青丝散落,望着虚空似在出神。
如今天寒地冻,他却只着一身薄袍,,肩颈出似有关节凸起,清瘦孤直,宛如雪中料峭寒石。
一股没由来的酸楚哽在花途明喉咙口,她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咬着舌尖堪堪忍住。
她如今穿着短袄裹着斗篷来此处,都觉得阴寒之气在往自己骨头缝里钻,而他就这般打扮,真的不会冻出事吗?
明明在单烛山上时,鲛人也不是那么耐冻啊!
牢头敲敲黑铁栅栏,发出刺耳声响,“哎!雍亲王大人来了!”
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荡出回音,牢头见琨玉好像聋了一般,皱眉正欲开口,却见雍亲王忽然抬手,“不急。”
他定定看了一会琨玉,侧首向花途明,由于逆着光,面上表情辨不清晰,“怎么,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花途明转眼看他,仓促笑了一下,“没有啊。”
“嗯?”左丘允铄轻轻歪头,嗓音堪称柔和,“分明就是有。”
火把在他身后熊熊燃烧,正好能清楚映出花途明神色,雪白的面庞染上些许暖色,纤细的睫毛稍好似淬了一层细光。
花途明垂下眼睫,“也许是有些冷吧。”
雍亲王轻轻笑了声。
他眼睛一瞥那道沉默的侧影,“那里面的人,你可认识?”
花途明瞬间屏息,镇定地往里看了一眼——
琨玉静默无言,不动如山。
那一刹那,时间好似被拉的很长,周遭景物如潮水般褪去,仿佛世间只余他们二人。
一站一坐,视线却不交错。
“嗯?”雍亲王眼错不眨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花途明听到自己心如擂鼓,额角泛出一层细汗,袖中手指痉挛抽动,一股热气冲上四肢百骸,最终在脑中炸成“嗡”一声响。
“我……”
“咳咳咳……”
她一字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转眼看去,就见琨玉不知何时一手撑地,一手掩口,肩膀微微颤抖,滑下一缕青丝。
左丘允铄定睛看了她两眼,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片刻后,才掀起眼皮看向琨玉。
压抑的喘息声从牢房中传出,琨玉缓了缓,撑着坐起身,抬眼与左丘允铄对视。
他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往日不管看谁,都是先带三分笑意,可如今那睫毛上像是结了霜,眼底淬着透骨凉的寒冰。
雍亲王大人并不以为然,嗤笑一声,“真没想到,堂堂鲛人王也会伤寒。”
闻言,花途明身形一僵。
——鲛人王?
——他如何知道的?
“不才。”琨玉开口,嗓音沙哑,“也就比你略强些。”
“哈哈哈……”左丘允铄笑道,“比我略强些的意思是,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你,成了阶下囚?连一食一水都要靠我的恩赐。”
琨玉笑着摇头,他经常笑,可没有一次笑的这般古怪,好似把真心实意的恨意写入眼底,“至少我不会使用奸计诱拐他人。——先前我身旁那小姑娘呢?”
他说的是希雅,希雅并没有被关在这座地牢里,那她去哪了?
花途明好似抓到了什么,正暗自琢磨,耳边传来左丘允铄不咸不淡的声音。
“死了。”
“死了?”琨玉讥笑,“不可能,你们不会杀她。”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希雅是人族的奸细?
左丘允铄冷笑一声。
“我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情的,鲛人王。”
琨玉靠在墙上,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他那举动,花途明觉得很正常,但落到雍亲王眼中,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毕竟身为皇侄,自小就过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哪怕在战场上,谁要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都能举刀杀过千万铁骑,直取那人项上头颅。
果不其然,雍亲王事也不说了,空气陡然凝固起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涌上花途明心头,慌忙转眼,就见他正欲打个手势——
那手势花途明见过,当初顾携在如仙楼内,打的就是这个手势,意思是“进去搜”。
可如今这里能搜什么,只可能是进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阶下囚揍一顿啊!
雍亲王虽不是什么小心肠,多年来也懂得以大局为重,但在如今敌我悬殊分明,并且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下,他也犯不着顾忌什么,正欲下令打开牢门,手臂蓦地被一人按住。
“——大人!”
这一声喊惊了满室,左丘允铄满肚子火,皱眉道:“放手。”
“大人。”花途明绞尽脑汁,横竖一张口,“大人,我认为毕竟……”
左丘允铄沉声:“放手!”
“……”花途明不肯松手,抬着眼睛不偏不倚与他对峙。
琨玉瞳孔微缩,指尖掐的泛白,正欲开口,地牢内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压抑着怒火,左丘允铄垂眸打量着眼前女子,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往日披在她身上的温吞柔弱尽数褪却,一弧火光映在眼窝处,乌黑的眸中点着细碎的光。
“好啊,花途明。”
花途明连忙解释,“我只是不愿您因小……”
话音未落,就被雍亲王干脆利落的打断,“打开牢门。”
“!”花途明被他牢牢抓住手腕,拖着上前几步,肩膀擦过冰冷坚硬的栅栏,划出一长条口子,棉絮冒了出来。
琨玉原本稍稍安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谨慎的盯着左丘允铄,一抹嗤笑刚从他唇角传出,立刻被更洪亮的声音淹没。
“我看你是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左丘允铄盯着花途明的眼睛,“是吗?”
温热的呼吸喷在花途明脸上,她生硬地别开眼,“大人,我真的只是……啊!”
她被左丘允铄狠狠一推,整个人跌入牢房,琨玉手指抬了半寸,又生生压住了,抬眼笑看左丘允铄,语气中满是嘲弄,“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丘允铄半个眼神也不分给他,顺手将牢门狠狠拉上,发出刺耳的擦响。
“既然如此,那就在里面好好想想。”雍亲王嗤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吗?”
*
阿梦被官兵护着回屋,一直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这种莫名其妙的焦灼自小便伴随他,后面在长期不断的训练中几乎变质成一种恐惧,非要有亲近之人陪在身边,才能得以缓解。
他试着用之前花途明教过的方法,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努力转移注意力,可怎么努力都不行,空荡荡的房屋仿佛在慢慢变小,挤压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呼……呼……”
窒息的焦灼感排山倒海,阿梦终于坚持不住,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屋内暖气宜人,外间寒冷刺骨,一热一冷,让他脑子也不禁懵了一下,踉跄几步,撞入一个人怀中。
“对、对不起!”
他羞红着脸抬起头,下一刻,却又被那人按入怀中,那人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是想去那边折几根竹子堆雪人,是不是?”
“啊!啊?不……”阿梦刚一开口,嘴又被堵住,耳边那道声音轻柔和缓,又说道:“我就知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
有官兵走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牵着阿梦的人道,“他想去折竹子堆雪人,我陪他去,省得又要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