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途明自顾走进前,拉起他冰凉的手,道:“外面冷,进去说吧。”
琨玉没有动。
花途明笑了笑,“那至少先把药喝了?我现在倒给你?”
琨玉:“我不想喝。”
花途明:“那就不喝。药太苦了,有什么好喝的。我们现在在长陆西南几十里,先前我看到悬崖峭壁上生了几株好生特殊的野松,你想去看看吗?”
琨玉:“……不想。”
花途明:“松到处都有,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这个天在外面动动才好,明兰子走之前送了几匹宝马,毛色油亮纯正,正栓在前面,有没有兴趣去见一见?”
琨玉:“……”
花途明看着他,笑了笑,“那还是算了。”
“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花途明拉着他的手,“以后总有机会见到的。”
琨玉轻吸一口凉气,直视着花途明,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声音止不住的嘶哑,“途明……”
花途明看着他,心知此事绕不过去,心中跟着揪痛起来,“嗯?”
“我兄长死了。”
他尾音哆嗦着碎在寒风中,却十分笃定,忽然一只手捂上眼睛,闷下头,唇角颤了颤,“……对不起。”
“……”花途明喉咙上下滚动一下,将药壶放在地上,上前一步环住他,轻声道,“我知道。”
“我理解你,我知道。”
万多朗偏偏以这种方式回来,偏偏选择如此十年完成自己的理想,偏偏十年努力付诸流水,其中的不甘、怨恨、痛苦不止他有,他的骨肉血亲与知己好友一样感同身受——还要更加些对他偏执的同情与心痛。
也许世上最无奈的事,就是我心疼你,我理解你,可我偏偏不能赞同你,不能与你并肩前行,不能与你好好道个别。
天光欲亮,琨玉抹一把脸,稍微抬起头,哑声道:“你身上伤没好,进去吧,不要冻着了。”
花途明仔细看着他,低声道:“好。”
从地上拎起温热的药壶,花途明垂下眼睫,跟着琨玉进了屋。
屋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将药壶放在桌上,一时却没有动,小心地看着琨玉。
琨玉坐到桌边,神色稍显憔悴,视线在药壶上扫了一下,问坐在对面的花途明:“你的药喝了吗?”
花途明双手垂在膝上,点头,道:“这是方才熬给你的,现在喝吗?一会可能要凉了。”
对上琨玉的目光,又加道:“我给你带了蜜饯。”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包,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蜜饯。
琨玉苦笑道:“多谢。”
*
寒风滚滚,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屋内却暖意极盛,花途明看着琨玉把药喝完,道:“想去再休息一会吗?”
琨玉含着蜜饯,目光落在虚空。
花途明也不急,静静等着。半响,才听他开口:“我总觉得,你好像想起了些什么。”
“什么?”花途明一怔,原本组织好的语言咽了下去,立刻明白他所言何意,笑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感觉。”琨玉目光转向她,“所以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
该来的总会来,肚子里阻止劝解的话又翻涌上来,但对上那双眼,花途明什么都说不出。
“告诉我吧,”琨玉道,“找点事做起码好受点。”
花途明犹豫一下,垂下眸,“左丘允铄失踪了,听说朝廷震怒,但将大部分矛头对准了千里跋涉而来的祝族人,两族关系有些紧张。”
“鲛人大多回了南海,岸上也留了些人防守。”她看琨玉一眼,“万多朗大人,已经被安葬了。”
——传闻鲛人停尸不能超过三天,否则下辈子身有残缺。这一点琨玉还是懂的。
他面上微有些动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当初,为何撤兵?”
“……”
琨玉抬起眼睛看花途明,“这一点,你一直没有说。”
花途明:“我……”
她顿了顿,“是王上下的命令。”
琨玉皱眉道:“为何?”
花途明沉默一下,与琨玉四目相对,“因为她从国师口中得知——左丘允铄是他的孩子。”
琨玉瞳孔猝然一缩。
他唇角颤了颤,没说出一个字,仓促起身,却脚下踉跄,连忙撑住桌子。
花途明起身扶他,发觉他手臂颤抖,轻声道:“你先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