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当日金照古行刺之时,若非陛下毫不犹豫的将草民推开,草民或许不会毫发无伤,因此陛下的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为报君主,陛下若有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心,兰松野没想到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的秘密,竟被他给猜出来了,虽说箫人玉未必会透露出去,但言语震慑一番还是更保险些,因此兰松野略显满意的“嗯”了一声,转而换了一个话题,他一下一下的挠着狐狸的脖颈处:“你阿姐的冤情既然已经昭雪,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箫人玉低垂着头:“回陛下,待刑部将此案最终的审理结果班示之后,草民想回乡一趟,先让阿姐入土为安,然后再准备科考。”
“噢……”兰松野若有所思,箫人玉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催问,只能略微忐忑的站在原地等着兰松野开口。御书房内一时有些安静。
而云海尘出去之后,总不放心箫人玉,因此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好奇兰松野为何要单独召见箫人玉,一个普通百姓而已,如何能引起天子的注意?
云海尘惦记的抓心挠肝,便像个壁虎似的趴在窗户外,妄图偷听里面人的动静。
楼东月恰好在这时候走过来,语气冷肃的喊道:“云大人。”
云海尘吓了一哆嗦:“楼……楼统领啊。”他不太自然的整了整衣襟,像一只被捏住脖子提起的老鸭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手脚无处安放的局促。
楼东月眯了眯眼睛:“陛下与箫人玉在说禁中语,云大人却在外偷听?”
“呃不……下官、下官离京两年,刚刚回京不久,见到京中的一草一木都分外亲切,更何况身处宫中,幸得瞻仰陛下九德和皇家棱威,一时难以自持,这才……才没忍住凑近感受一番。”
“啊……”楼东月也不戳破他这番假话:“感受过了?”
“嗯,感受过了。”
“那云大人若无其它事,便先行离宫吧,待陛下垂见过箫人玉之后,我自会派锦衣卫将其送出宫去。”
“不敢劳烦楼统领。”云海尘一脸老实模样:“下官等等箫人玉,与他一同离开就好。”
楼东月怕他又要趴在窗户上偷听,便站在云海尘对面与他大眼瞪小眼,紧盯着云海尘。
本以为兰松野召见箫人玉要好长时间,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箫人玉就从御书房里出来了。
云海尘见状赶紧迎上前去,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问,二人对楼东月行礼拜别过后,便一起往宫外走了。
楼东月一直看着他二人离开才进殿去,见兰松野已经懒洋洋的倚靠在榻上,道了声:“陛下,云大人和箫人玉已经离开了。”
“嗯,”兰松野抓着狐狸尾巴揉过来揉过去:“真没想到,让云海尘去巡视江南道,竟给他捡回来一桩因缘。”
此事楼东月也略有耳闻,便应了句:“听说他们住在山横晚的花销,都是由那箫人玉会钞的。”
“啊?”兰松野很是诧异:“当真?”
楼东月:“小燕听颜松落他们说的,应当错不了。”
“哎呦,”兰松野的口吻十分复杂:“看来这箫人玉还是有些善心啊,我以为他一肚子阴损主意呢。”
“呃不是……”楼东月有点儿尴尬的解释:“听颜松落的说法,好像是云大人和兴平县众人一开始就商议好了,在京吃住的花销都由云大人来负责,但……云大人……没钱,就变成了箫人玉江湖救急。”
“啊?”兰松野更惊诧了:“这软饭,云海尘吃得下去啊?”
“呃……这个……”这个怎么说呢,楼东月支吾半晌才道:“也不算吧,听他们说,云大人对箫人玉也挺好的,奔走查案什么的,都很尽心。”
“那是云海尘职分所在,换了其他人,依照他的性子,他也……”兰松野说到一半儿,忽然眯了眯眼睛,盯紧不远处的窗户纸,抬手一指,问:“那是什么?”
楼东月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霎时变了脸色:“是……好像是个洞。”
兰松野歪了歪脑袋一皱眉:“洞?”宫里的窗户纸上,居!然!会!有!洞?!
“呃昂……”楼东月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方才……方才云大人不放心箫人玉,就趴在窗户外偷听,那个洞,应当就是他悄悄捅破的。”
兰松野很生气:“岂有此理!这个云海尘!捅篓子捅到朕的御书房来了!你快追上去问他要银子!捅了朕的窗户纸,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啊?”楼东月没料到他忽然来这么一出:“……要多少?”
兰松野想都没想:“要云海尘一个月的薪俸!”
楼东月应了声“是”就要往外走,兰松野突然又把他叫住:“等等!”楼东月停步转身,只见兰松野气哼哼的说:“别问云海要,问箫人玉要!免的云海尘不长记性!”
楼东月在心里为箫人玉喊了声冤枉,随即抬脚追他二人去了。
云海尘和箫人玉正悠哉悠哉的往宫外走着,云海尘很好奇:“小人鱼,陛下为何单独召见你?”
箫人玉说:“就是问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又问了问我阿姐案子的始末,还好奇我怎么想出那些阴邪的法子的,我都如实告诉陛下了。”
云海尘听到第三句话有点儿哆嗦:“那陛下有没有怪罪你?”
“没有,陛下之峻德可追配唐虞,又怎会因这点小事怪罪我。”
云海尘纳闷儿:“那陛下找你聊这些事的目的何在?”
箫人玉看了他一眼:“你都猜不透,我就更猜不透了。”
俩人正说着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云少卿,箫会元,留步。”
二人回头,见是楼东月,不禁有些惊讶,云海尘问:“楼统领?可是陛下还有事要吩咐?”
楼东月咳了一声,随后看向箫人玉,有点儿难为情的说:“箫会元,陛下让我前来,问你讨要七贯钱。”
箫人玉一脸愕然:“……为何?”难不成是自己方才说错话了?
云海尘脑子一转,自以为猜对了:“哦……估计是你方才在御书房内说的那些话惹得陛下不悦了,早知道在面圣之前我就该嘱咐你的,何至于现在……”
“不是。”楼东月有点儿听不下去,开口打断了云海尘的话:“惹陛下不悦的,是你,云少卿。”
这回变成云海尘愣住了:“我?”
楼东月假笑一声:“你抠破了御书房的窗户纸,陛下特让我前来问箫会元讨要银子,以作修补。”
箫人玉睁大双眼,眼底多少有些痛惜:“他抠破了窗户纸,为何向我讨要银子?”
楼东月不回答,反倒看向云海尘,笑眯眯的问了句:“云少卿有银子么?”
箫人玉“唰”的一下转过脑袋,气咻咻的问:“有没有!”
“呃、我……”云海尘心虚又慌张的在自己身上摸了个遍,随后捏着袖口,丧头耷脑的嘀咕了一声:“没有。”
“云海尘!”箫人玉气得不轻:“你闲的没事抠御书房的窗户纸做什么!”
“我……”云海尘也很难解释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但眼下赶紧打发楼东月离开才是要紧事,云海尘便道:“楼统领,可否通融通融,等我回府上取了银子再送入宫来?”
楼东月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意思不言而喻。
云海尘没办法,只能往箫人玉身边凑了凑,可怜兮兮的问:“小人鱼,帮帮忙好不好?”
箫人玉气的心里直哆嗦,又气又恨的从身上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掂量着差不多够了,便递给了楼东月。
楼东月接过银子,对他二人行礼告辞,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走了,箫人玉见状也愤愤离开,云海尘赶紧跟上:“小人鱼,你等等我……”
箫人玉才懒得等他,赔银子赔到宫里来了,云海尘啊云海尘,你真是好有种!他自顾自的往前走着,云海尘见他不搭理自己,心中火急火燎:“小人鱼,你听我解释,我……”
结果话刚说了一半儿,就听箫人玉突然惊喊了一声:“欸!”
云海尘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箫人玉咬牙切齿:“云海尘!你踩我脚后跟了!”
“噢噢……”云海尘登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好:“对不起……”
箫人玉真的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剜了他一眼就迈开步子了。
“小人鱼……”云海尘追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喊,但前头的人一句也不回应。
因为小人鱼很生气。
小人鱼特别特别生气。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刑律三·斗殴·宫内忿争》
②:引用自汉·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③:引用自《后汉书·卷五七·刘陶传》,意思是死者在坟墓里悲伤,活人在朝野哀戚。
④:引用自三国·杜恕《体论·法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