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束走后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池昧照常过着他的生活,照常在学校上学,仿佛一切都从未改变,一切都还是池束未曾离开的模样。
那一天,池昧静静地站在池束的房间里,某种属于他的香气似乎涌入了池昧的鼻腔,他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在阴影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细细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
“昧昧,”身后传来父母隐隐约约不安的呼唤声,“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觉得不开心吗?”
两道近乎重叠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才再次萦绕在池昧的耳边,“这是他应该做的。”
“这是他欠你的,这是池束欠你的。”
某种阴暗而粘稠的情绪似乎从他缓慢跳动的心脏中迸发出来,脸颊下尖锐的牙齿咬住舌尖,咬肌微微用力,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池昧,你不要担心……”
他们用一种柔和到甚至害怕刺痛到背对着他的语调说着:“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我们爱你,池昧。”
话音落下,池昧的呼吸陡然屏住了,口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越来越多,身躯开始变得僵硬下来,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鬼影——池束正倚靠在墙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自己。
……是梦境吗?池昧无法抑制地想,紧紧攥住的指尖轻微颤抖着,蜿蜒落下一点猩红。
身后喋喋不休的话语像是某种恶鬼挤进耳膜,池昧一晃神,然后才抬起眼睛,平静到近乎是死水般的视线划过熟悉的房间,阴沉的色调,整齐的摆放,宛若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正赤裸地看着他。
池昧漆黑而细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呼吸莫名急促起来,白皙的脖颈缓慢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身后絮絮叨叨的父母。
他微笑着,嘴角上扬,眼底跳跃着苍白的光点,语调却轻到近乎令人毛骨悚然——
“池束,他是我的什么呢?”
“我不想要听见他的名字,爸爸妈妈。”他歪头,像是什么都没能明白似的,对着面前担忧的父母撒娇道:“以后,我住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吗?”
就这样,池昧住进了池束的房间。
深夜降临,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洒落在池昧的身后,他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熟悉的被子,忽地,眼瞳中浮现出一层水光,良久,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才响起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凌晨,池昧终于闭上眼睛,疲惫地进入了梦境。
但他却没有做一个美梦,而是一个噩梦——他梦见了池束。
那个骗子。
池昧紧紧注视着面前的人,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溢出一丝哭腔,“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池昧哽咽着声音,低垂下眼睛望向脚下的逐渐湿润的地板:“为什么?”
“哥哥不是不应该离开弟弟吗?”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池昧深呼吸一口气,脸色惨白得像是苍白的墙壁,他动作缓慢地抬起那双曾被池束称赞的澄澈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卡不久才同他立下誓言说死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骗子,心脏骤然一停——
他听见自己委屈的声音:“池束,你为什么要骗我?”
“说好的,”池昧向前伸出手,试图拉住池束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挽留下来,“我们死也不会离开……如果其中一人违背誓言,那就要用生命来偿还。”
“你要用死亡来补偿我吗?”
池昧苍白的指节扣住池束冰冷的双手,一字一顿地,缓慢地抽气着道:“你不是爱我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这辈子,这一生,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阴沉沉的天空下,树叶飘落卷至这对兄弟面前,池束眼睫微颤,灰色调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熟悉的面庞衬得更加冰冷而不近人情。
池昧恳切地,哽咽地对他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哥哥。”
“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最爱你了,”池昧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一丝水光,浅色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池束,软着声音,真情实意地说:“你要是离开我,我就去死。”
“我一定会杀了你,池束。”
“如果你离开我了,我下一秒就去死,你要是敢欺骗我,我就算是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赶来杀死你——”他急促的呼吸陡然一停,仰起头来,修长的脖颈像是在献祭的天鹅,毫无保留地朝着敌人露出自己的弱点,“我会恨你的。”
他低声呢喃着,眼底闪烁着诡异的晦暗不明的光:“我会恨死你,哥哥。”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池束。”
池昧手臂用力,将池束抱进怀里,泛着泪光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池束,那眼中满是无法相信的怨恨和爱,近乎粘稠的诅咒,只是一眼,就让池束动弹不得,心脏狂跳。
下意识地,池束习惯性伸手回抱住池昧,宽大而冰冷的手轻轻落在弟弟瘦削而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安抚,又似乎是在留恋着。
他张开口,漆黑无机质的视线落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池束看着怀中对自己依旧没有设防的弟弟,凝视着怀中像是离开了自己就无法活下去的池昧,注视着怀中哽咽着,双眼含着泪光,可怜又引人怜爱的爱人。
……最后半分钟。
他手臂用力,将池昧束缚在自己的臂弯里,闭上双眼,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
呼吸里满是冷冽刺骨的寒风,池束埋下头,轻柔地在池昧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像是往常般柔声哄道:“……怎么要死要活的?”
“宝宝,怎么学坏了?”
池束怜惜的目光落在那双像是孱弱羔羊幼崽般的眼眸里,浓稠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情绪喷薄而出,犹如大海般溢出在他平静到近乎冰冷的面庞上,涌入四肢百骸,最后停留在指尖。
反手扼住池昧的后颈,动作轻缓而又不容抗拒地让他抬起头,池束哑声问道:“池昧,我够爱你吗?”
池昧觑着他的神色,心底闪过一丝喜悦,赶忙又往前凑去,踮脚蹭着池束的脖子,胡乱地吻着他的脸颊,恨不得将自己和他在此刻融为一体,将骨头和血液全部打碎注入某种药水,这种药水会让他们死后都交缠在一起,就算是心脏已经停止呼吸,他们也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