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己真是大魏哪家的官宦千金,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周旋于南北权谋,只消做个“缟衣綦巾”的寻常女子,是否就能应了他诗里的 “聊乐我员”?那时他不必做威凛的大将军,只需在落雪的清晨为她温酒,于花开的午后共研墨香,像寻常夫妻般在案头相对,郎情妾意,一辈子被他宠爱疼惜,那该有多么幸福...
“噗嗤。”这念头刚落,她自己先惊得笑出声,手忙脚乱拍了拍额头。
窗外的日光正斜斜切过铜镜,映出她鬓边那支云澈送的东珠钗,珠子在光里流转着冷意,恰似他平日里看人的眼神。如今是什么时候?母仇未报,兄弟离散,大魏和南朝又是宿敌,自己怎配耽于这般镜花水月的空想?
眼神回到眼前的衣裙,她也懒得试穿,随便找了一个包袱,装好衣裙,环顾一圈周身所有,再也没有要装的,自己本来是空空而来,当然不能带走这里的丝毫,对着铜镜取下头上的z最后一根钗环,小心地放入妆奁中,便坐在榻上静思接下来的计划。
——
当晴湖与雨彩抱着酒坛推门而入时,落溪正对着窗棂勾勒着什么。
“姑娘,刚刚去挖这两坛酒的时候,那酒香已然扑鼻,姑娘是今晚就要喝了吗?”雨彩眼睛啪嗒张望着。落溪就为了能够带出方便,也为了控制每次用量,所以都吩咐她们用了很小的坛,这会雨彩单手拎着两坛酒满有希冀地问道,似乎正在因为待会就能品尝这样的佳酿而心生期待。
这姑娘总爱把好酒埋在海棠树下,说要等花开最盛时才启封,此刻却突然要取出来,倒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晴湖,雨彩,”落溪接过酒坛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触到陶土坛身的冰凉,道:“我要走了,若有可能,我们以后定会再次相见。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的照顾。”
“姑娘...”
“姑娘...”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忙活,凑到落溪跟前,一同焦灼地喊着,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问询,她们曾经以为,落溪这么受王爷的关爱,定会是王府的女主人。
或是为了以后能够晋升为女主人的贴身丫鬟,或是真心喜欢落溪这位伺候的对象,晴湖雨彩对落溪确实无微不至,忠心不二,落溪想到在这几个月里的陪伴里,自己像是过上了平静温情的正常生活,思及此,她为刚刚的第一个念头而惭愧,自觉是心胸狭隘心境阴暗了。虽说晴湖偶有隐晦防备之处,但是也并无任何僭越之举。
落溪拉着她们的手坐在榻上,雨彩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嗒嗒地往下掉,晴湖也开始啜泣,不时用手抹眼泪。
“人生之路,来来往往,聚散有时,终有一别,勿悲勿伤。”落溪为雨彩擦着眼泪,只觉这除了这文绉绉的客套话,也想不出来其他的更好的安慰语了。
“姑娘...太...坏...了,哪能...说走就走?为什么呀?”雨彩哭的伤心,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是啊,姑娘,这么会这么突然?王爷昨天抱着姑娘回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毒终于解了,终于能安心做事了’。心想王爷让我们以后不用担心姑娘的身体了,好好做事呢。”晴湖不解地絮絮叨叨,但是落溪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对昨日被他穴至昏迷中的落溪说的,定然不是对雨彩晴湖说的,因为她的毒被解了以后,定然是要走的,她有太多事要做。
“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晴湖,雨彩,谢谢你们从来不问我来自何处,是何许人,就心无芥蒂地陪伴我照顾我,这段时间我感觉很温暖,你们就像是我的姐妹。安慰的话我也不多说,如果以后我能安顿好,抑或是还会有回来之日,如若那日你们还记得我挂念我,我定然将你们接去。”落溪的眼神坚定温和,她们的头点的像捣蒜似的。
接着,落溪从枕头下面拿出两支钗环,这是上次去芳悦阁的时候,让尘心姐姐预备的,款式是她特意挑的缠枝莲纹样,就是为今日作报答道别之用的,“这是我前些日子出去的时候看到,给你们带的,一人一支。”
“看来姑娘是早有离别之心了。”还是晴湖更细心。
落溪莞尔一笑,却打趣道:“剩下的酒,都是你们的了,雨彩,是不是很开心啊?下次睡觉的时候,别睡太熟了,让其他丫头给偷了。”
晴湖雨彩破涕为笑,落溪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杏花瓣正扑簌簌落着,她知道,属于王府的这段暖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