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阊江花楼多，姐儿们爱养猫，可惜那地方寸土寸金、猫儿又好动，有能人专门造出这爬架，供猫儿解闷玩乐”，萧鄞熟门熟路，从她怀里抱起狸奴放上去，“雪球试试，喜不喜欢……”

老板赞叹：“郎君好见识，夫人有福。”

孟书瑶一怔，才反应过来，“郎君”是他，“夫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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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兰等到亥正，汤药温了又温，仍不见孟书瑶归来，又悔又急：“早知道就跟着公主，薜荔姐姐，公主别的都好，就这喜欢独身往外跑的习惯，咱们多劝劝她，得改！”

薜荔不紧不慢往烘炉里加炭：“公主跟驸马一块儿出去的，急什么？”

杜蘅叹气：“说是情份好，一阵打一阵骂，说是情份不好，还能一块儿进山待小半个月、时不时出去赏月逛街。陛下若问起，咱们该怎么禀报才好？”

又压低声音：“薜荔姐姐，公主驸马该不会故意作戏，避着咱们……”

“该怎么禀报怎么禀报”，薜荔截口打断，声音陡然一厉，眸光却暗淡下去，“咱们是公主的陪嫁女官，籍契尽数落在少府，谁才是咱们根上的主子，还需多说？”

石兰眸光闪了闪，正要说什么，外门传来喧杂声，三人迎出去，萧鄞和孟书瑶正穿过二门，身后仆妇抬着个奇形怪状的木架。

萧鄞仍打着伞，为她挡住碎雪，她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两人言笑晏晏、瞧不出任何嫌隙。

孟书瑶吩咐她们收拾一间带窗的空屋出来，又让守在廊下的小丫鬟去寻旧棉袄和碎布。

画室联通两个储物间，一间储存纸张、墨条和各色颜料，另一间空着，正好拿来放木架。熏笼炭火旺盛，狸奴爬上爬下钻洞，爱不释手，萧鄞拿旧棉袄和碎布替它垫窝，孟书瑶晃动草蜻蜓、逗得它跳来跳去。

“公狐狸成精”，放好熏笼出去、关上画室门后，石兰愤愤嘀咕，“恃宠而骄、奉主不力，只会耍嘴皮子哄公主高兴。”

薜荔叹了口气：“少说几句罢，瞧公主这欢喜劲，病去了大半，也算驸马的功劳。”

狸奴从爬架下来，试了试猫窝，满意地伸懒腰，屋内静得可闻针落。

“崔邕，年三十三，金州崔氏家主幼子，庶出，身高七尺半，体型精瘦，容貌昳丽”，萧鄞听四面声息俱寂，从袖中拿出一卷细帛，递给她，“曾任鸿胪寺少卿，现无职，性情不羁，好冶游列国、朋友故交遍地……对得上。”

孟书瑶一头雾水，展开细帛：“你查这个作甚？”

萧鄞沉吟：“崔氏不是即将有动作？白石寨突然出现个姓崔的，不查查怎么踏实？”

孟书瑶倏地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试探道：“你怎么确定，那晚的人正是崔邕？”

“下面写的有”，萧鄞压低声音，“若去需避讳的场所，他会戴一张秘银面具，錾刻云纹。那晚我还留意过，他腰间有一块暖玉配饰。那种玉色泽偏红，细腻油润、品质很高，许多珠宝商都认得，只金州一处玉脉出产，专供崔氏大宗子弟。”

孟书瑶笑容凝固了。

原本的底气陡然荡悠起来，竟无一落到实处。

那么多伪装，姜昀为何偏偏顶着崔邕的身份行事，他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被揭穿？

崔邕是谁？金州崔氏大宗子弟、元凤澜的小叔子和母舅表弟，身份立场与姜昀完全相反，死敌。

可身高、面具，甚至稀世少有的暖玉配饰，细节如此相似，姜昀到底怎么做到的？想得更深些，他与崔邕究竟有何关联？

她浑身发麻、脑子嗡嗡直响，突然发现，除了那些些无足轻重的习惯和喜好，她其实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师父。

她对于他一览无余，他对于她幽深如井。

孟书瑶第一次感觉有些累，心底油然生出荒谬和嘲讽——自己一头热的那些所思所想所为，到底算什么？

“公主不必担忧”，萧鄞突然出声，将她思绪牵回，“崔邕无意仕途，与本家关系疏离，倒有几分像我与……”

“我不担心这个，穆瑱一向谨慎、那晚既能让咱们会面，想必无碍”，孟书瑶扯动嘴角，勉强挤出微笑，定定注视他双眼，“以民查官，再谨慎也会留下痕迹，容易引火烧身，你不要再深挖了。”

“好，不查了”，萧鄞心头蓦地一暖，声音愈加柔和，“怕公主悬心，所以自作主张、想把事情办周全些。”

孟书瑶如鲠在喉，垂下眼眸、拿起竹蚱蜢有一搭没一搭在狸奴脸上蹭，蹭得它不满地跳起来抓挠。

她思索许久，眼圈有点热、有点酸：“萧鄞，你有没有想过，我正在做的事毫无意义？也许他们从未指望我操心什么，甚至从未将我当作过自己人，我所作所为，不过自作多情、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