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月胳臂环绕,低垂的睫羽扫上面颊,冷灰双眸如布寒霜,却有种不可名状的妖冶,直勾勾盯着她。濒死的记忆侵袭而来,燕白头皮发麻,伸手拽上长发,凶狠地将人扯开。
这瞬,莫风月彻骨生寒,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似怒似怨,一拳挥向身侧,拳风扫过,燕白下意识闪避,却见他只是捶上岩壁,血肉都凿进尖锐的石棱。
“纪尧……”
他声音很轻,欲言又止。
轰——!
脚下一阵晃动,无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莫风月掀开眼皮,唇角上扬,笑意一寸寸侵袭皮囊,眉眼半弯,却像苍白灵魂上抹不掉的阴霾,继而唇齿微启。
“闭嘴!”
燕白喝止,握紧手中发簪,递来个秋后算账的眼神,返身大步往内。
莫风月停留原地,久未挪动,渗血的指尖搭着岩壁,倏然青筋暴起,一如极力压抑的情绪。
他不是人。
她早知晓,不是吗?
可她还是走了。
指骨缓缓放松,足尖碾碎无数枯骨残骸,这煊赫的地底荒冢,随处皆是腐朽死气,好似立刻就要埋葬他。
他提步,一步快似一步,追上燕白。
燕白一路看到太多尸首,惨绝人寰,教人不敢直视,不禁思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有意躲开莫风月视线,偶有靠近也立刻避远。
莫风月愈加沉默。
竟不知为何又惹她厌弃,或是他本不详。
他眼前又出现一池莲灯。
恶劣打翻的祈愿,亦是自厌。
可有人说:“万事莫强求”。
此灯与他无缘。
绝无任何弃厌之意,就仿佛真是他缘不在此,也或许看穿这拙劣把戏,看透他的卑劣,只刻意装作一无所知,玩闹般放了无数的愿灯。
她什么都知道。
那此刻呢?
这阴晴无定之态,何尝不是在耍弄他?
莫风月不屑敬奉畏恐,极厌俗世俗人,若此生不历人间,甘心一辈子端坐霜雪满覆的石台,听凭人世风雨飘摇,在通天堑悄无声息陨落。一生便过去。
可他遇上燕白。
修者明哲保身,碰上他这么个祸害,避犹不及。他经受太多注视,希冀、憎恶、恐惧、敬仰……唯燕白眸中空空。
好似所有人在她眼中,一般无二。
如今,他也厌弃他了么?
莫风月曾以为,此生唯有一剑,再不需旁人相伴。
可现在他觉得错了。见之愈多,念之愈广,贪欲更甚,刻意无视,反倒扭捏造作,惹得遍身狼藉。
莫风月看着燕白。
不死死握进手心的,就永远会失去。
燕白脚步一滞,面无表情蹲下身,察看新鲜尸体。
“死了没两日。”她道。
一只手横搭上肩,沉沉压下,燕白愣了一愣,黢黑的空间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咚”一声,夜明珠坠地。
就在指骨收拢的瞬间,她猝然回身,一手拽上那腕,强硬扯下来,莫风月冷笑一声,轻轻道:“守!”
激荡的符光裹缠燕白,霎时怒从心起。她还未找他算账,这人还在胡搅蛮缠!
燕白骤然出手,莫风月不避不闪挨了一击,她趁势抽身,“守”令符文形影相随,躲不掉避不开,当即又与他搏斗起来。
洞穴昏暗,只见两道白影缠斗不休,眨眼已过了十数招,皆未用灵力,各自泄愤般出招,莫风月形容冷静,最后以自损一千的攻势,将燕白控制住。
燕白眉眼微挑,正欲还手,忽听他轻咳一声,下一瞬莫风月握上她的手,压在自己背后。
燕白神色骤变。
她感受到骨骼之上的锋利,哪怕早有所料,仍被惊到。
这人竟以身为鞘,抽骨藏剑!
莫风月道:“无籁生说得没错,我是半个死人。”
他盯住她的眼,叫她避无可避,再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剑一分一分从“鞘”中释放出来,燕白眼前恍惚,好似又见到身死那日,寒刃之上,薄冷锐利的银白流光。
一个名字在她口中,呼之欲出:既望剑!
风从身后洞窟吹袭而来,仿佛闻到飘雪冷冽的气息,卷席周身的是前世而来的危机感,颅内警钟激鸣,本该立刻挣脱,却根本移不开眼。
在这诡异宁静中,她极慢地眨了下眼,怒火忽然下头,下意识想提剑跟他打,指尖微动,却握住了——既望。
剑气如风,风张开了发。毫无遮挡的两双眼对峙,眼中俱是镇静,手却在同时收拢。
“我不喜它。”莫风月道。
剑在她掌心低吟。
“但我只有它——”
莫风月注视着燕白,竟久违地平静下来。他抓紧了燕白。情愿带着她,再回到那雪虐风饕之地,十年、百年、千年……这辈子都不出来。
燕白挣扎了一下,他立刻松开手,却又埋首在她颈侧,哑声道:“莫家人,死绝了。”
燕白手一颤,听他诉说往事,险些忘记将人推开。
莫风月这样的人,自小修剑悟道,一日千里,月陵称其有天赋、有道缘。
他无疑是个天才,可有人要他成为不世天才。
昔年,姜氏族人飞升,世家争相效仿,却因功法不全养出两个怪胎,后来莫家及时止损,又因实力大跌,只好带着年幼的莫风月前往通天堑。
燕白问:“另一人是?”
莫风月道:“元寒汀。”
难怪!
“你可知,这世上最不费力的修行法子是什么?”莫风月低低笑着,“是偷!是抢!我这样的邪物,掠夺别人修为,轻而易举!”
“那你想要他们的修为吗?”
莫风月不言。
燕白看向久不见天日的既望剑,心下明了。
若真想要,又怎会藏锋?恐是年幼经受错的引导,再回头,已是穷途末路。
铸剑如铸人,焚身沐火,千磨万砺。
一把利剑,要更锋利,只好强加磨砺,剥一层皮,剐一层肉,个中痛楚挺过去,你看它安然自若,为其锐意折服,殊不知它早面目全非。
燕白前生今生,可以说从没正眼看过月陵,她置身局外,万事过眼便散,从未深究个中怪异,也不关心这等修道圣地,藏过如此卑劣行径。
她觉莫风月无辜,一面又因前世之死心生怨怼,一时进退难决,竟生出前所未有的犹疑。万般滋味都砸在心口,滋生的不知是同情,是愤怒,或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动静。”
她推开莫风月,将剑塞入他手中,“别藏了。”
倒未像先前那般疏离,躬身只将夜明珠捡起,循声找去。
莫风月立在原地,半晌,握紧了剑,转身跟上。
二人来到洞窟深处,已暗得全然见不到光,两壁更是狭窄,往后愈加潮湿,不知爬上哪个水涧,乍现白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
穹顶筛下几线惨白天光,燕白看清爬满视野的藤蔓,不禁怔然。
“救命啊!”
“有没有人!”
燕白被喊回神,看到异常粗壮的巨藤枝头,挂着许多散发灵气的幽绿巨茧,像极了树身上沉甸甸的果子,扫眼过去,见到一个熟悉面容。
“姜落?”
“是我!救我啊!”
只见姜落半身埋进绿茧,死命往外伸头,挣扎间再被裹覆下巴,眼见要埋入藤蔓。
燕白霍然拔剑,一道剑气甩出,剑刃归鞘的同时,断藤“噼啪”落一地,姜落速速抽身,一身血迹,颇为狼狈逃窜。
“你怎么在这里?”燕白道。
“说来话长,”姜落喘口气,紧接着催促,“快、快把尤家这个也救出来!”
燕白闻言,登时飞身而起,一剑劈开姜落身侧巨茧,果真见着半昏迷的沈奚云。
“这怎么回事?!”
姜落道:“我们四处除邪,归程途中,听闻先前上月陵求助那人忽然死了,刚下葬没几日,忽然变成恶魂到处吃人。这不是追恶魂来了,谁知突然一脚踩空,就被拉入这地方。”
“糟了!”姜落一拍脑门,“快走,这地方邪门得很!会叫人灵力消失!”
若非这缘由,他们绝不会被困于此!
“走不了了。”
燕白四处扫一眼,只见藤蔓不知何时已包围他们,只要他们一退,便四面八方突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