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报?”
岫衡微微一笑:“我最是胆小,如若大人们问起来,我太害怕把这事说出来怎么办?”
燕倚着树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在威胁我?”
岫衡白皙的手指抚过衣衫,抚平上面的褶皱,又是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试图向燕展现无害的一面。
“不敢。如若大人肯许我一个条件,我定一个字不往外吐。”
“哦?什么条件?”
岫衡冲她眨眼:“我还没想好。”
这小妖说话半真半假,燕摸不透。
身后还有动静,像是重击之下的声响,伴随破碎的对话飘进耳中,燕猜测在处理尸首,那黑袍妖不敢露面,实力尚可,兴许还是个出名的大妖。
血祭阵法见到了,燕不信这其中没有矜敇手笔,如此合他心意的大动静,没有得他默许,怎可能如此顺利。
“大人?”
岫衡见她迟迟不应,还在出神,开口将她魂唤回来。
“嘘。”
燕屈指压在嘴唇上,问:“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岫衡坚定道。
“有!”
燕在林中走了两步,辨认方向:“在那里。”
岫衡不满道:“ 您又要去救谁?”
燕问:“你不去?”
岫衡这才重展笑颜,温顺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
沧溟之于妖族,正如月陵之于人族,是众所仰望的圣地。
最初这是一片混沌,孕育过最罕见的妖,他们生于此长于此,后来踏入北海,无一不成为呼风唤雨的大能。而后清浊分立,灵气逸散,沧溟本该是一处绝佳的修炼秘境,却在那场浩劫中,成为北海最大的囚牢。
千年时光,死灵在这里肆虐,凭一份经年不衰的执念,徘徊在乌有之地,构造出这样一座鬼城。
他们对北海有如出一辙的怨恨,各自也有私仇。
“当年你伙同别的妖,杀了我兄弟,如今落到我手中,送你去死,岂不白白便宜了你!”
“我要你生不如死!”
本该戾气横生的话,蟒妖却下意识压低声音,就如他只敢握着几粒萤石来欣赏笼中妖的狼狈——里里外外,鬼鬼祟祟,唯有那恨是光明正大的。
“那日看你被囚,我不知有多高兴,偏偏叫你好运逃了。这回,你可逃不脱!”
“动手!”
熟悉的圆台上,白龙奄奄一息,钢针贯穿蜃腹、蛇尾,死死钉在笼中,它痛苦闪避,铁链也跟着晃动。
蟒妖睁大幽绿的瞳:“龙肉,我也想吃……”
“不!不要——”
刀落。
脏污的血浸透白色鳞片,痛呼声从那点咬牙强撑的抽泣,乍然提高,惊惧的嘶叫雷霆一般劈开云霄!
风停息了。
燕仰面看着墨黑苍穹,头顶枯枝在颤抖,一瞬折断了,落在地上,再被岫衡一踩,“喀嚓”四分五裂。
他说:“这回听到了,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这声凄厉的长啸,仿佛要震醒整个沧溟。
当燕赶到时,笼中那个身影死了一般,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而周遭只有一片寂静,凶手逃得很快。
死了……吗?
不,她张大的兽瞳中还闪烁凶光,只是很快被痛苦覆盖,好似陷入什么沉痛的回忆,让她眼眸失了色彩。
玄白好疼。
这回,她真没有尾巴了。
也没有力气。
唯剩百无一用的愤怒,占满心神。
泪落过,喉咙也痛,不想活了。
“阿姐……”
她喊。
好似回到破壳那时候,弱小的她要被吃掉,毫无还手之力,却忽然被一双手捧起来,细瘦的尾巴也被抓住,听那妖说:“原来是只小龙崽,这么白,就叫小白吧。”
玄白生性胆小,生平做过最勇敢的事,便是替阿姐挡了致命一击,变成鬼却不愿往生,后来偷偷随阿姐来到沧溟,又在她庇护下生存。
再后来,阿姐死了。
她就把自己藏起来,时常希望自己在沧溟遭逢意外,灰飞烟灭,也好过担惊受怕。
可她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
失去尾巴,就没用了。
死了也好……
但有只手强硬地将她脑袋提起来:“怎么回事?不赶紧追上去报仇?”
玄白将额头抵进她掌心,闭眼,不肯说话。
“和矜敇动手那一回,不是做得很好?如今在做什么?又死不了。”
“我……”
在燕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玄白眼眶里忽然滚出热浪,泪水洇湿了她的触须,她抽噎着说:“好疼!好疼!”
燕抿着唇,被吵得头疼。
这小白龙也不知怎么在沧溟活下来的,分明实力不弱,胆子这么小,被人捉了几次,还是不长记性!
“起来。”燕说。
她强令玄白变回人身,提着衣领拎起,问:“往哪里跑了?”
玄白指着一个方向告状:“那里!那里!”
燕低骂:“真是没用。”
玄白又羞又愧,她就是没用,丢尽妖龙的脸。
燕将她往胳膊下一夹,一阵风似的掠出。
岫衡看着他们远去,险些咬碎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