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铭打马跑近了一看,见母亲邵夫人也在其间,她面色不太好,身上裹着貂皮大氅,不时翘首企盼。
“母亲,你怎么不好好歇着,反出来作甚?”
曾铭跳下马来,一把将缰绳甩给小厮,疾步上前。见母亲脸上虽急,却有些喜色,端的是喜忧参半,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邵夫人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冷的:“你大哥……你大哥回来了。他差了人,先一步回来通报。算算时辰,这会子早该到了,可一直不见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曾铭心下一喜,安慰道:“今日街上人多,想是路途拥堵,耽搁了。母亲本就受了寒,还是别在风里站了,先进去吧,我在这儿等大哥,有消息立刻报给母亲。”
正说着,就听见仆人惊道,“来了,来了。”
“是不是大公子?”邵夫人忙伸长了脖子去望。
马车很快驶入巷子,还未停稳,一个青年男子便掀帘跳了下来。
此人身手轻矫,健步如飞,正是曾家大公子曾立。
曾立几步就到了门口,下拜道:“母亲,孩儿回来晚了!”
邵夫人又笑又泪,忙伸手去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曾立:“孩儿不孝,一接到家书就往回赶,可还是没能赶上给父亲扶灵。后来想着,好歹也要赶上除夕,以免母亲和二弟年夜孤单。可路上大风雪封了路,紧赶慢赶的,终究也差了一步。”
这一说,众人的喜色不免又都暗淡了些下去。
邵夫人倒不以为意,宽慰道:“不打紧!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儿子,仿佛两座巨大的靠山,她哆嗦着老泪纵横,但就连那哆嗦,都顿时底气足了不少。
曾铭:“大哥,你镇守边关是为国尽忠,行的是大孝。父亲必不会怪你。他……生前,总是以你为傲的。”
曾立转头看着二弟,拍了拍他肩膀,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换了副喜色:“母亲、二弟,看我还带了谁回来。”
说着,转头冲着马车朗声喊道,“下来吧!”
带了谁?邵夫人和曾铭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马车帘子轻轻一掀,钻出个年轻妇人来。
***
邵夫人见是个年轻妇人,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可饶是边关苦寒,一人寂寞,自作主张也好,带人回来也罢,也不是使不得。可他怎么能不知避上一避,在大门口就这么公然挑开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说一门好亲呢?她看看那女子,又看看儿子,又急又气:“这……你这……”
那女子走到曾立身后停住,不敢上前。
曾立一把将她拉上前来,笑道:“素娥,还不拜见母亲。”
李素娥看了他一眼,只好依言下拜:“素娥见过……”
邵夫人却抬手一阻,喝止道:“等等!这不清不楚的礼,我可不受。”
曾铭忙给大哥使着眼色,笑着上前打起了圆场道:“大哥莫急,母亲今日落水受了寒,又在这风口上站着等半天了。还是先进去再说。”
说着,冲一旁的仆从一扬手,“都站着干嘛,还不赶快把大公子的行李拿进去。”
曾立是个急性子,好在也知道自己不如二弟细致,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是我疏忽了,母亲,您快进去吧。”
邵夫人看了这一脸懵懂的儿子一眼,终究不好在大门口发作,让外人看了笑话。她一脸脑仁儿疼地摇着头叹着气,气若游丝地道:“莲生,扶我进去。”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忽而划破了夜空。
在场诸人俱是一顿。
曾立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都几个月了,还没习惯,总忘记多出了一个人来。”
邵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还是许嬷嬷手快扶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见一个奶妈抱着个襁褓,下得马车来。
“这……”邵夫人抬手颤抖着一指,便再难以为继,当即厥倒下去。
“夫人!”许嬷嬷扶不住了,也跟着半蹲了下去。
一旁的曾铭忙伸手捞了一把,好歹没摔下地去,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浑然不知有什么问题的大哥,眼一闭,实在没眼看了。
这时,暗处一个人影,拽紧了拳头,满手青筋全都暴了起来。
***
饶是在庵中闹了那么场尴尬,周冶还是跟着原班人马回了熹园——既然已经明牌,索性厚起脸皮,继续住下去。如今即便避开,也只会尴尬。
雪夜,烟雨斋中又飞出了箫声——自然是那卢宽。几日下来,他已经找出了规律:箫声若久,孟珂第二日起得必迟,箫声若短,则必早些。
雪花簌簌地落,风声夹缠着箫声而来,生生添了几分莫名的忧愁。
周冶忽而想起园中那几株红梅,不知在这雪中如何,一时兴起,打了把伞,踏雪寻梅而去。
走至园中,箫声已住,只余风声不时呜咽。
北风打着旋儿,卷下红梅上的白雪,落下一阵阵碎雪。他呆看许久,转身正欲走,却见一个女子撑伞走了过来。
伞微微抬起,竟是孟珂。
箫声已歇,她不该已经睡下了?周冶道:“小姐怎么一个人进园子里来了,连回雪姑娘也不跟着。”
“睡着了。”孟珂笑道,“一个人出来走走就好,何必搅扰人。”
周冶突然就笑了。
看来,她对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疏离,一样的不麻烦,不期待。
先前,他质疑她对老袁头祖孙的动机,她没有生气。他还有些奇怪,但想着,他们毕竟相识日短,交情没那么深厚,不期待,也……不在乎,自然犯不上生气。
这次,他和侍剑探佛堂、试回雪,她也没有生气。
侍剑还说:“是小姐天生大气?”
周冶摇了摇头。在佛堂中,他看见了,她的心是灰的,也就明白了大半。
“她压根就没觉得我应该信任她,应该如何待她,自然便谈不上生气。没有任何期待,也就没有任何失望、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