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道:“黑石堂这样的势力,罪状早就俱全,需要的只是一个拉下马的契机。如今,树倒猢狲散,底下人为了自己将功折罪,说话也就招了。”
周冶叹道:“只是,黑石堂也早不只是绥陵一县的势力,其他地方的,还得上报了朝廷,着其他州府协同清剿。”
孟珂点点头,两人隔着窗户,一时静默了下来。
良久,两人又同时开了口。
“夜里风寒,大人要不要进来坐坐?”
“夜深了,要不就不打扰小姐……”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同时顿住了,点头道“好”。
两人都笑了。
周冶的耳朵不自觉红了,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马上进来。
孟珂笑着冲他点点头,放下了窗户,抬手摸了摸灼热的脸颊,心道,应该没有红吧?她轻轻咬了咬嘴唇,不会的,不会的。还来不及查看,抬眼就见周冶掀帘进来了。
周冶坐了下来,先扫了一眼桌上,摆着几个茶盏,也不只是这屋里人,还是接待过外人。
孟珂从炉上拎下烹水的壶,慢慢绕着圈,浇入茶中。
周冶看着她浇了一会儿,抬眸看她,慢慢地道:“如今,事情算暂时告一段落,有几个久在心中的疑问,也想问问小姐。”
孟珂心中早已有数,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问。”
周冶见她坦然,也不迟疑了:“义庄的账本,是小姐送上的吧?”
见孟珂笑而不语,周冶知道答案了,又问:“梁云钦的出逃被抓,还有他那一车石头,都是小姐吧?”
孟珂查看了一下茶汤色泽,再抬眸看他,戏谑地笑道:“我若说是,大人可要我交出那些钱财?”
“他和黑石堂的赃款,都取之于民,原本也当收回来用之于民。”周冶顿了顿,看着她道,“不过,我相信小姐,自会用到最合适的地方,不需我过问。”
孟珂歪着头,笑道:“若我得了这笔钱,会分成几份。一份给那些‘无名尸’家属作补偿,一份留给义庄,作日后经营用,若有结余,则给那些……能给底层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技能,减少贫病的人。”
周冶有些意外:“我以为,小姐会说给救助老弱的善堂。”
“善堂救助是最后的兜底,但若是能给底层百姓更多机会,”孟珂笃定地道,“人人老有所养,便不需要靠善堂了。譬如小袁,给他机会自食其力,哪里需要善堂养他,甚至养他未来的一家子?救济只能是最后不得已而为之的辅助。”
她目光坚定明晰,闪着光芒,周冶看了良久,才点头道:“小姐这话有理。百姓生活好了,救助的需要也就少了。”
说完,他又沉默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道:“那张举的尸体被埋了两回,挖了两回,最后才被送去南山义庄,这也是小姐的……有心指引吧?”
孟珂抬眸看了他一眼,给周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周冶似乎也没指望她答,径直说道:“他身上有两种不同的土质,说明曾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被掩埋过。一处的土质含沙量高,应该是河边。另一处,根据他身上带的一种少见的草来看,应该是在城外的望郎坡。”
“他被砍下了右手拇指和食指,但创面平整,身上并未因为挣扎而溅上血迹,说明是死后所为。也就是说,有人刻意把他的死,引向了放印子的,乃至背后的黑石堂——虽然这并不说明,就不是黑石堂的人干的。”
“此外,他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但口鼻中还有土,不是被勒死,而是窒息而亡。应该是晕过去,但被误以为死了,等被埋入土中,活活闷死的。”
说到这,周冶端起面前的茶盏,隔着茶盏看向孟珂,“他这死得……也够曲折的。”
孟珂冷冷一笑:“他值得这份曲折。”
见周冶脸上升起的疑惑,孟珂手摩挲着茶盏,冷冷地道:“让他在死前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尽的黑暗,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什么叫做‘绝望地等死’,很好。”
“听小姐这话,这张举背后似有隐情?”
“这张举的生平,大人想必都知道了。”孟珂道,“他失踪那段时间,跑去了闾城,找他的前妻董雁儿,当着孩子的面,一刀刀砍向了他母亲……”
周冶闻言一惊:“那倒还……真值得这份曲折!这董雁儿可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孟珂点点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那么艰难,还那么努力,便是无情的天道,也该出手一助。”
她的目光收回来,看着周冶,“她值得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周冶点了点头。
“所以,杀张举的到底是谁?”这句话他终究没问出来。
有些事,他不当问,她不能说。
***
过了好一会儿,周冶抬眼看孟珂,迟疑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问题:“围剿黑石堂,非白水门不成。这白水门……小姐觉得,可会成为第二个黑石堂?”
孟珂想都没想,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没人敢保证。”
周冶却一愣,他知道孟珂不会出言力保,但她应该多少会解释几句。
就听她又平静地补了一句,“但若有那一天,剿了便是。”
周冶笑了,点着头道:“是,衙门自然不能因为有那个可能,就去定罪其于未犯之时。只是……”
只是,他总觉得,这白水门的崛起绝非偶然,而她在其中又必定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抬眼看着她,不知道是自己太困了,还是怎么,只觉得她的脸在自己眼中时而清晰,时而重影交叠。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初识的时候,非要弄清每一件事。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可以相信她,这便够了。虽然在好些事上,这么做有违职责,但他本也不是什么非得循规蹈矩、默守陈规之人。
孟珂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问:“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他脱口道。
孟珂怔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周冶知道她不会接招,至少在她的大事解决之前,一定不会。于是,他目光一移,笑道:“我在想,那个白水门门主,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