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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不好抢国丧的风头,接下来要做的事,孟珂不想等也只能等等。不过,倒正好让梁云钦在牢里多呆呆,给他攒点做事的动力。
孟珂想着,她也正好把之前没顾得上的事理一理,晨起便往周冶的听风轩去。
周冶没想到,竟是借着国丧之机终于清闲了下来,得空亲手把这几个月的新画裱上。
一幅幅画在房中一一展开,这短短数月的日子也在他眼前又过了一遍。
从京中酒楼上惊鸿一瞥的时候,她就如出尘白鹤,似乎不该出现在那喧嚷的街头。其时,他万万想不到会在另一个地方,与这人朝夕相伴。
绥陵郊外的山上,他在雪中赏梅之时,看到那个朝她跌扑过来的红衣女子,如雪中受困的惊惶小雀。
然而,他转头为了曾怀义之死,夜半去熹园意外再见的时候,她却又如锋芒毕露的高贵凤凰……
及至湖边刺杀那夜,她站在火中,凛然不可犯的模样,又如那可浴火涅槃之凤凰。
她一次次让他惊异之余,也让他愈来愈好奇,她到底还有多少种模样?
她这人身上,既有剥之无尽的复杂,也有精简到极致的纯粹。她只做应做,该做之事,没有干扰,没有负担;却又心思细密谨慎,从不真正袒露所有。
这几个月里,他们农家夜宿,雪夜煮酒,一步步走近。他从一开始的疑她,到试探她,再到全然地信任她,决定帮助她……短短数月,却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
当初,他来这里的时候,不过想就着这一亩三分地,除除虫,赶赶鸟雀,全然是悠然见南山的心情。
可现在,这里有了与自己牵连至深的人,这座城也就跟他有了真正的关系,不再是以前那般再想做事,也带着居高临下,再关心也有些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渐渐地既怕她搅动风雨,又怕她不能搅动风云。
正这时,传来了“笃笃”敲门声。
洗墨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不耐烦地应道:“谁呀?”
“是我。”竟是孟珂的声音。
周冶和洗墨一对眼,一看满屋子摊开的画,急道:“快!快收起来!”
洗墨忙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帮着公子卷画。原本曲腿坐在窗棂上的侍剑忙跳了下来,站在门口,按着门框,防止有人推门而进,看着身后两人,紧张地笑着应声道:“来……来了!”
洗墨将画囫囵抱在怀里,一时不知往哪里放,灵机一动,胡乱往旁边书架上一塞。
侍剑手扶着门,见后面的人终于停当了,这才打开。
开门扫一眼,孟珂就发现里面几人的神色有些奇怪。
她越看,他们的神色就越紧张。
她走到书架旁,顿住了脚步,扫了几人一眼,正要说什么,就听身侧的书架上发出了什么声响,抬眼一看,便见好多个卷轴带着倾覆而下的画缸,正正地冲着她砸来。
“小心!”
“当心!”
“小姐!”
几人惊呼之时,周冶已经几步上去,揽着她旋开。
两人还未站定,就听画缸砸在地上的声音。里面的卷轴咕噜噜滚得一地都是,不知为何都没系上,一滚就散开了,扑了一地的画。
周冶和洗墨、侍剑面面相觑了一瞬,还是洗墨反应快,忙道:“对不住!小姐!是我做事马虎,刚才胡乱一塞,没放好,差点伤到小姐!”
“刚才?”孟珂看向几人,“为何要胡乱一塞?”
周冶看向洗墨,指着他,笑道:“他啊,经常毛里毛躁的……”
他抓耳挠腮之时,孟珂已经垂眸扫向了地面:“公子收的什么画,也不知是谁的大作?”
“不是谁的!也不是什么大作!”周冶急道,忙冲那两人挤眼睛。
侍剑和洗墨忙蹲下,胡乱卷收起来。可卷轴滚了一地,到处都是,哪里来得及,才捡了几个,就听孟珂“咦”了一声,走向一旁,捡起一张来。
“等——”
周冶话没说完,就见孟珂从画上抬眼看他,“这不是那日……”
二人乘牛车入城之景。
其时,她昏迷着,隐约知道乘着牛车入城,却并不知道太多细节。可这画,正好分毫毕现地记下来了:牛车之上,稻草丛中,她一身村姑装扮,被周冶揽在的怀里……
别的也罢了,怎么偏偏是这张!周冶僵硬地笑道:“我……就是闲来无事,随手一画。”
孟珂认真地低头看画,恍然道:“原来我们是这样一路入的城,一路让人看着进的县衙?”
“不!不是!”周冶笑道,“入城之前,我就把你盖住了。旁人……旁人只知道我带了个姑娘,并不知道是……你。也没人知道这画的是谁。”
又补充道,“自然,我也不会让人看见。”
孟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周冶汗都要下来了。
孟珂低头又看着画,点头笑道:“画得……不错。”
看她脸色没什么,他这才松了口气,赧然道:“小姐,谬赞了。”
孟珂将画卷起来,系好了,递回给他。
周冶伸手去接,孟珂突然又缩了回去,拿卷轴指向另外那些画:“这些又是什么?”
一张倒也罢了,要是都让人看见……
洗墨也不卷了,将地上的画胡乱一扫,都抱在了怀里:“不是什么,就是公子旧日所画,随手塞在一起罢了。”
“都是公子所画?”孟珂笑着看着周冶,朝他步步走近,将手中卷轴轻轻拍在了他怀里。
这样动作亲密的画,让人看见,那便是毁姑娘清誉的铁证。凭此一画,便可上门要求他负责了。可她却就这样放过了,甚至也没打算将画拿走。
“看你紧张的。怕我拿着当罪证,要你负责,非娶我不成?”孟珂看着他,笑道,“放心吧!我可不会强人所难。”
“不……不是!”周冶忙道,说出口又发现有歧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介意……”
周冶话没说完,就被孟珂打断了:“不与你玩笑了。我来是想问问公子,今日若没什么事,便带我去见老馗?”
“没事,能有什么事。”周冶道。
说着,冲身后眨眨眼,洗墨忙好生收起来。
“那这就走?”
“走吧。”
孟珂走出门,突地又停住了,转身扫了洗墨怀里的画一眼:“可不要让外人瞧见才是。不然,自有麻烦来找你家公子!”
洗墨看了公子一眼,点点头。
见她转身往前去,周冶的面色顿时平静了下来,刚才他是故意踢开了那个卷轴。果然不出所料,她只会装傻,并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