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莲生感激地看着雨歇,讷讷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道:“姑娘小心!”
说完,转身下了高岗,朝着城池而去。
“那许莲生会来吗?”
“都这时候了,不会来了吧。”
夕阳已经西下,好些无所事事的闲人还在衙门等着。那中年说书人也牢牢守在此处,不愿错过这案子的哪怕一幕。
百无聊赖的人们甚至开了赌局,一赌许莲生今日会不会现身,二赌这刘宝是会因诬告而被投入大牢,还是如愿替父伸冤;三赌那霍家案会不会立案重审。
几个小年轻也去下了几个铜板的注,便一直等到了这会儿,也跟那说书人凑一处闲聊。
“这事可涉及她的主家,就算许莲生来了,能说实话吗?”
说书人见多识广地嗤道:“出卖主家的奴才还少吗?卖主求荣这话怎么来的?”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下落,又一些人散了,只那些下注的人,非得等着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好定输赢。
就在那最后一缕霞光,即将被黑暗吞没之际,一个长长的影子斜照到了衙门的大门口。
“来了!”有人惊道。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只见侍剑带着一队人,分开了门口三三两两的围观者。中间护着个衣着简素的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了进来。
“赢了!赢了!我赌赢了!”一小年轻兴奋地叫道。
“血!”有那眼尖的突然惊道,“这嬷嬷身上有血,好多血!”
许莲生顿住了脚步,却并没有去看那惊呼之人,而是往身后看了一眼。
落日融金,她身后的道路、街巷和远处的山峦,全都被铺洒成了统一的金色。而那金色的巷道里、郊野中、山坡上,洒下了一路鲜血。
她活了大半辈子,这大概算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日了。
可她竟莫名地有些兴奋,对着金色的人群扫视了一圈,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但她知道,在官差身后重新合龙的人群里,有个年轻的姑娘。若有下辈子,她也想当个这样飒爽的姑娘,能保护自己,还能护着旁人。
她冲着人群微微颔首一笑,转身进去了。
雨歇在人群里望着许莲生,知道她是冲自己致谢,也知道她看不见,但也冲她笑了笑。
看着许莲生在夕阳中回望的身影,她陡然想到了姐姐回雪,也突地明白,为何回雪从不以自己当了能管家的大丫鬟为傲,也不向往日后能得主子恩典,跟着飞黄腾达的日子,又为何对小姐如此忠心。
说到底,她们这样的人,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姐姐如今的好,在于她的能干,她的忠心,可还有个更大的前提,便是跟了个好的主子。不然,她的未来也只是另一个许嬷嬷。
她的目光不由看进了衙门里,小姐既能对许莲生伸手,姐姐以后自也不必担心。想到此,她笑了笑,从人群后绕去了衙门无人的外墙,轻轻跳了进去。
***
早有眼尖的人进去通报,周冶重新升了堂,堂上多了一架屏风,后面坐了好几个人,却看不清都是谁。
许莲生被唤上堂去的时候,刘宝已经在堂上候着。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中也看不出什么。
周冶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问道:“许莲生,你可有受伤,可需传大夫看看?”
“谢大人,老身无事,可以回话,”许莲生道,“大人问便是。”
“莲生!”
这时,一声大叫从衙门外传来。
一个单薄的妇人身影,随即从水流一样自动分开的人群中,疾步走来。
“邵夫人!”在场不少人都认得她。
许莲生转头看向邵夫人,似乎并不意外。
“周大人!”邵夫人上了堂,笑道,“听说大人今日问的是亡夫之案,又传了我的贴身嬷嬷来,老身想着,大人只怕有话要问,是故特地来此。”
毕竟是官眷,仍需礼遇,周冶笑道:“那还要感谢夫人美意了。”
“大人客气!”
邵夫人转头就抓着许莲生的手,一脸焦急地看着她道:“莲生,你没事吧?方才官差上府中传你,我让人去家中寻你,竟遍寻不见,可把我担心坏了!生怕你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一说,她眼中便闪起了莹莹泪光,抬手擦了擦,才转头看向周冶,请罪道:“大人莫怪!莲生自我在闺中就伺候我,我们二人相伴三十余载,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她新近失子,我也丧夫丧子,姐妹情深,又同命相怜,不免也更心疼她些。”
许莲生被她抓着的手挣了挣,邵夫人觉着了,转头看着她,目光中本是怜惜和心疼,却又有分明的暗示。
“如今只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凡有所请,我没有……没有什么不允的;你凡有所愿,我也没有不成全的。你我相伴半生,也要一起到老才是,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别丢下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