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噤声,屏息凝神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公寓门口,伴随着日语的呵斥与房东的辩解。
谢绍蕴的手悄然摸向桌下的白磷火柴,只要火苗燃起,桌上的地图与密件便会化为灰烬。
林楠笙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汗,眼神坚定。
“相信我。”
东西藏好后,他走到门边,理了理西装的衣领,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特高课特务,腰间的武士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安翻译官。”
特务认出他,语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我们接到举报,这栋公寓里,藏着抗日分子。”
林楠笙倚着门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
“举报?”他挑眉,目光扫过特务身后的房东,“这位房东太太,是法租界工部局董事的远亲,你确定要在这里搜捕?”
特务的脸色变了变。
法租界,却依旧有着几分特权,不是他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只是例行公事。”特务硬着头皮说。
“例行公事?”林楠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请进。不过我要提醒你,我的公寓里,可有不少日军司令部的文件。若是被你们翻乱了,耽误了前线的物资调配,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特务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踏进房门半步。
他们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只能悻悻离去。
警笛声渐渐远去,谢绍蕴才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冰凉。
她看着林楠笙,很是感激。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闯进来?”
林楠笙走到窗边,看着特务们消失在巷口,声音低沉:“他们不敢。现在的日军,还需要租界的表面和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包上,“你不能再待在小学了。”
谢绍蕴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孩子们会暂时转到浦东的游击区,由那边的同志继续教他们读书。”
林楠笙的心微微一动“也好”
……
清剿的风声越来越紧。
日军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过往行人,就连法租界的洋行职员,也要出示三份以上的身份证明。
地下党与军统的联络,都转入了更加隐秘的渠道。
谢绍蕴与林楠笙的公寓,成了临时的情报中转站。白天,这里是一对普通的租客,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夜晚,昏黄的煤油灯下,两人对着地图,分析着日军的布防漏洞。
这天深夜,谢绍蕴接到上级的紧急指令:一批从南洋运来的药品,滞留在吴淞口的码头,需要在三天内转运到浦东游击区。这批药品里,有前线急需的盘尼西林,若是落入日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码头的守军,是日军的近卫师团,防守严密。”谢绍蕴将指令放在灯下,指尖划过“吴淞口”三个字,“而且,伪政府的特务,也在码头附近布了眼线。”
林楠笙看着指令,眉头紧锁。
他想起军统在码头的内线,是一个姓陈的仓库管理员,上周还和他通过气。“军统这边,有一个内线,可以帮我们拿到码头的通行证件。”他沉吟道,“但是,要把药品运出码头,需要一辆可靠的车,还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谢绍蕴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字林西报》上,报纸上刊登着一则消息:法租界的慈善机构,将向苏北的难□□送一批救济物资。她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借慈善机构的名义,将药品混在救济物资里运出去。”
林楠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慈善机构的车辆,日军一般不会严加盘查。”他补充道,“我可以联系青帮的人,他们在码头上有门路,可以帮我们避开特务的眼线。”
两人一拍即合,连夜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谢绍蕴负责联系慈善机构的进步人士,拿到运输许可;林楠笙则负责对接军统内线与青帮,获取通行证件与运输车辆。
夜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两人坐在桌前,低声商议着每一个细节,从码头的卸货时间,到避开日军岗哨的路线,再到与游击区的交接暗号。
“这次行动,风险很大。”林楠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谢绍蕴的脸上,“码头的日军,杀人不眨眼。青帮的人,也未必可靠。”
谢绍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风险再大,也要试一试。”
她轻声说,“前线的战士,正等着这批药品救命。那些在游击区的孩子,也等着我们送去希望。”
林楠笙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是多余的。
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总有人要迎着炮火前行,总有人要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指尖微凉,却奇怪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林楠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陪着你。”
第三天凌晨,天还未亮,夜色如墨。
一辆印着法租界慈善机构标志的卡车,缓缓驶进吴淞口码头。
驾驶室里,谢绍蕴穿着一身修女服,脸上戴着口罩,将帽檐压得很低。
林楠笙坐在她身边,一身洋行职员的打扮,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工部局印章的通行证件。
卡车在码头的仓库门口停下,青帮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的汉子,人称“彪哥”,他冲着林楠笙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陈管理员在仓库里等着,动作要快,日军的巡逻队,十分钟后就会过来。”
林楠笙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谢绍蕴紧随其后,两人快步走进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光线昏暗。
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递给林楠笙。
“都在里面了,盘尼西林在最下面,上面盖着纱布和药品。”
他声音压得极低,“快走吧,我看见特高课的人,在码头的另一头晃悠。”
林楠笙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仓库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日语的呵斥声,伴随着皮鞋的脚步声。
“不好,是日军的巡逻队!”陈管理员脸色大变,“快,从后门走!”
他带着两人,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物,冲向仓库的后门。
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黄浦江的渡口。
可刚走出后门,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便照了过来。
“什么人?”日军巡逻队的队长,举着枪,一步步逼近。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端着步枪的士兵。
谢绍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箱子护在身后。
林楠笙却镇定自若地走上前,掏出通行证件,用流利的日语说道:“我们是法租界慈善机构的职员,来这里运送救济物资。”
巡逻队长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目光却落在了谢绍蕴身上。“慈善机构?”他冷笑一声,“一个修女,一个洋行职员,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仓库?”
他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冲了上来,将枪口对准了两人。
“搜!”
士兵的手伸向林楠笙的腰间,谢绍蕴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知道,林楠笙的腰后,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伴随着青帮的喊杀声。
“彪哥带人来了!”陈管理员低声喊道。
巡逻队长脸色一变,回头望去。
趁此机会,林楠笙猛地刺向身边的士兵,拉着谢绍蕴的手,朝着渡口狂奔。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谢绍蕴紧紧抱着箱子,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林楠笙稳稳地扶住。
渡口边,一艘小船正等着他们。
……
与谢绍蕴分别一个月后。
王世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捻着一份措辞阴狠的举报信,嘴角勾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周先生,顾慎言这几年年经手的物资,足足少了二十箱药品、五十条步枪,”他把举报信推到周耀庭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凿凿的恶意,“这些东西,怕是都流进了新四军的手里。”
周耀庭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里满是审视。
自从“邮差”的传闻在军统内部传开,就成了戴笠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王世安的举报,无疑是递上了一把拔刺的刀。
“查。”周耀庭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秘密调查,不许打草惊蛇。”
消息传到顾慎言耳中时,他正在和纪中原会面。
“撤离吧。”
上线的声音带着焦灼,“周耀庭已经盯上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慎言双手交叉,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女人,正牵着孩子的手,走进一家点心铺。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硬起来。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走了,整个上海的联络网都会暴露。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志,那些等着药品救命的战士,都会死。十年的布局付之东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替我跟组织申请之前的枪支,我需要二十支汉阳造,越快越好。”
上线愣住了:“你要枪做什么?”
“混淆视听。”顾慎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军统不是怀疑我通共吗?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出‘贩卖军火’的戏。”
顾慎言,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事到如今,谁贪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认下来。不然军统就一定怀疑之前那些被他调换的物资是不是流向新四军了。一旦有了怀疑,借他的手插入的碟中谍就会被舍弃,代价太大了。”
他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林楠笙他去洋行交接情报,无意间听见几个日本商人在谈笑风生。
他们说,昨夜在闸北,日军抓住了十几个抗日分子,用铁丝串着他们的肩胛骨,逼着他们在街头爬行,最后活活烧死。
“那些□□人,像狗一样。”一个日本商人的笑声,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林楠笙的耳朵里。
“忍耐。”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左秋明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却压得极低。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忍?”林楠笙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嘶吼。
左秋明看着他,缓缓摇头:“不忍,就是死。你死了,谁来完成上面的计划?谁来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左秋明说得对。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乱世里,忍耐,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祸不单行。
没过多久,林楠笙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那天,他去德国人开的诊所复诊,刚走进诊室,就看见医生的脸色有些异样。
待他走后,医生才悄悄告诉他,刚才有个叫加藤的日本特务,借着看病的由头,翻查了他的病历。
“他问你得了什么病,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问你和什么人来往过。”医生的声音带着担忧,“林先生,你要小心。”
林楠笙的心猛地一沉。加藤是特高课的老牌特务,手段狠辣,嗅觉敏锐。他查自己的病历,显然是怀疑上了什么。
潜伏的风险,骤然加剧。
而另一边,顾慎言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通过黑市的渠道,联系上了吴老板。这个吴老板是个唯利是图的军火贩子,和日军、伪军都有勾结,手上沾了不少中国人的血。
“二十支汉阳造,九成新。”
顾慎言坐在咖啡馆里,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低价出售,黄金交易。”
吴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
汉阳造在黑市上紧俏得很,尤其是九成新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顾先生,您这枪,来路干净吗?”
顾慎言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吴老板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关心过来路了?”
吴老板干笑两声,不再多问。他当即拍板,支付了三根金条作为定金,约定三日后,在虹口的废弃仓库交易。
顾慎言收下金条,转身就去了特高课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将一张写着交易时间和地点的纸条,塞进了门口的信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街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吴老板这种人,死不足惜。
三日后,虹口废弃仓库。
吴老板带着手下,兴冲冲地赶来交易。可他刚踏进仓库,就听见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特高课的宪兵队,像潮水般涌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吴老板,你涉嫌贩卖军火,跟我们走一趟吧。”带队的日本军官,语气冰冷。
吴老板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喊着:“冤枉!我是来交易的,是顾慎言骗了我!”
可没人听他的。他和他的手下,被宪兵队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的黑市都震动了。
军统的内线,很快就将顾慎言“贩卖枪支”的消息,上报给了周耀庭。
周耀庭看着这份情报,眉头紧锁。
他原本怀疑顾慎言通共,可现在,顾慎言竟然在和黑市军火贩子交易,甚至还引来了特高课的人。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判断。
戴笠接到周耀庭的汇报后,也陷入了犹豫。
顾慎言的这步棋,走得太险,也太迷惑人了。
王世安得知消息后,气得差点摔碎手里的茶杯。
他原本想借着“物资失踪”的由头,扳倒顾慎言,可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贩卖枪支”吸引了过去。
他不死心,亲自去找顾慎言,试图套取更多的罪证。
“慎言啊,听说你最近和黑市的人走得很近?”王世安坐在顾慎言的对面,皮笑肉不笑地说,“周站长很关心这件事。”
顾慎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王站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我只是在做分内之事,为军统筹措物资。”
王世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归。
顾慎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王世安这种小人,永远不会明白,他的心里。
军统的怀疑,只是暂时被转移了。周耀庭和戴笠,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