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节,暮色降临后,便已能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有风从半掩的窗扉间透进来,拂动烛火。温祈拢了拢外衫,将桌上散落的纸页尽数叠放整齐,犹豫了下,又抽出其中一张,折起来压在茶壶下方,然后将剩下的顺手扔进脚边的火盆。
火苗被压得几欲熄灭,在短暂沉寂后,又腾地窜高。纸张在灼烧中迅速蜷曲碳化,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她等了一会儿,待到余烬彻底暗下去时,方才起身,将窗子关上。
或许是之前命案的原因,客栈周围静得有些发虚,就连更鼓声也隔得很远,听不太真切。
夜已经很深了,不过温祈却并没有多少睡意,靠着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床顶上的雕花出神。
说到底,赈灾银的真正下落并无实证,而那尊莫须有的神像,也不过是她自己的推测。
猜想需要验证,但如今留下的时间已是所剩无几,堪堪够她赶赴柳见山。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容不得半点差错。
正当她犹豫间,一道刺耳哨音骤然响起,划破了夜色。
是从客栈外传来的。
哨音短促且凌厉,紧接着便是接连几声破门的脆响,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撞入客栈。
没一会儿,楼下便传来店小二和掌柜惊惧的喊声,不过短短几息,呼救便戛然断绝,归于死寂。
温祈豁然起身,贴紧墙根,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密集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上,速度极快。只见门上映出几道飞速掠过的黑影,顷刻间,兵刃交接的锐响骤然爆发,打斗声瞬间响彻整座客栈。
走廊上。
承钊和卑弦抵背而立,死死守在温祈门口,黑衣人的尸首已横七竖八地堆叠了满地。
可他们人太多了。
从走廊两头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涌来,又一个个悍不畏死,踩着尸首扑杀而来,几乎没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周围显得越发逼仄,可供腾跃转挪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眼看又一名黑衣人欺身近前,承钊腕骨一旋,顺势甩落刀刃上的血渍,随即拧身错步,反手抹断对方的喉管。
血溅在他脸上,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压不住的戾气。
“这样不行。”他咬紧牙关,环顾一圈,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我断后,你带姑娘走。”
“走不掉,杀。”卑弦语气冷静得可怕,一刀捅穿迎面扑来的黑衣人,又迅速收刀斜劈,将侧面偷袭的人砍翻在地。
哪怕隔着墙,温祈也能听到刀刃入肉时,传出的噗嗤闷响。厮杀声已经近在咫尺,血流顺着门缝蜿蜒而入,腥味浓郁得让人几欲作呕。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可她的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场袭击来得突然,目标明确,时机又掐得极准。如今天敕圣宗已经彻底倒台,有能力调动如此规模的死士,又有充分动机的,只剩下一人。
皇帝。
在想通这一点之后,她几乎立刻便做出了决断。
门被猛地拉开。
承钊和卑弦俱是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横刀挡在她面前:“姑娘,进去!”
温祈没应。
在亲眼见到他们之后,她才发现两人的状况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差上不少。他们的气息都已经乱了,身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自己的血和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凝结成块,满身狼藉。
“我不出来,等着你们死吗。”她语气凛然,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拨开刀身,随即跨出门槛,站在满地血污与尸首间,往走廊尽头看去。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黑衣人,最后落在一道熟悉身影上。
她戏谑道:“如此鲁莽,不像你的风格呀,陆大人。”
“哎呀呀,太可惜了。本想着速战速决,可终究还是没瞒过姑娘。”陆仁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热络,侧身穿过人潮,有些艰难地挤到温祈面前。
接着,他又满含歉意地看向承钊和卑弦:“不好意思啊,伤着你们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
黑衣人齐刷刷收了刀,潮水般往两侧退开,给他们留下足够的交流空间。
“阿愿姑娘,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展现出足够多的诚意了。”
“如果姑娘愿意配合,那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姑娘不愿,那陆某也只好用些小手段了。”
陆仁说着,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
温祈心脏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只见对面的房门悄然打开,两个黑衣人押着段文君和庞子程从屋内出来。
匕首抵在他们颈侧。
两人双手皆被反剪在身后,嘴里还塞了布团,根本无力挣扎。段文君红着眼睛,满脸绝望地向温祈摇了摇头,目光似是在哀求。
快走。
陆仁颇感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朝温祈歪了歪脑袋,嬉皮笑脸地说道:“卑劣,但有用,对吧?”
温祈没有应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陆仁被她盯得浑身一阵发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其实大可不必闹成如今的局面,阿愿姑娘。”
“奈何皇命难违。”
“不如这样吧。”他突然灵机一动,提议道,“我放了他们,你跟我走。”
温祈挑眉,讥诮道:“我以为你接到的旨意是格杀勿论。”
“这是结果。”陆仁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至于过程,还是有待商榷嘛。我保证,至少今天不动你,怎么样?”
温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
“好啊。”她答道,“合理的交易。”
她的果决显然让陆仁有些出乎意料。他愣了许久,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满脸骇然地重新确认了一遍:“姑娘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