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时间罢了。”
青年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在看书时双腿交叠,低垂着头,挽起袖子,用手撑着脑袋,柔顺的短发因此向上翘起几缕——就好像那个在钻心剜骨中沉沦迸碎、放任自己滑向深渊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对如何阅读他已经得心应手,略微回忆他挑书的时间,便找到了源头。
“你难道还在纠结福灵剂的作用?这些书上不会有答案的。”
“……”
巴蒂夹好书签,合上了书,略微前倾,调整坐姿到一个适合谈话的角度。
斯莱特林青年已经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不只皮囊里填平了寒瘠,那双曾经濯着森然鬼气的眼睛也敛了火光,不再折射出疯狂的决意。
“我只是好奇你的评价,”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哪一本书在描述福灵剂时,会提及它在不同个体之间会有作用差别。”
尼可的决定果然睿智……即使我不能完全参透他为何要为巴蒂作保,也不得不承认,这段分离在青年身上留下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是什么呢?
“如果是以前的你,”我用手撑起脸颊,看了他半晌,“大概会刻意和西里斯针锋相对,以质疑的方式获取想要的答案……毕竟你很喜欢在我面前表演。”
色厉内荏也好,阴沉刻薄也罢,那副狂热追随崇高主子的面貌,乃至在我面前任由思绪涌动、情绪癫狂——他会将三分怀疑演绎成十分愤怒,把模糊倾向想象成极端信仰,让人辨不清他真正的想法,却也得以看透他内心的虚无。
“没有那个必要,”巴蒂没有反驳我的评价,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已经对我有很多意见了。”
“……你竟然发现了?”我真正有些惊讶了。毕竟西里斯对他的敌意略小于怜悯,巴蒂也反馈出类似的惺惺相惜,二人将狱友间的默契维持在微妙又浅薄得刚刚好的程度,实在看不出表演的成分。
“其实也没有很多,他只是对你有一点警惕。”比起西里斯对大部分亲戚的态度而言,甚至称得上友好。
“他应当更警惕些,”巴蒂却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看到被抛弃的旧日阴霾短暂重现,“毕竟我很了解他,他却从不知晓我。”
了解?
不同年级,不同学院,不同立场,从未真正交谈过的两个人,谈何了解?
“……雷古?”
我忽然想起远在德文郡的花园中的那场不了了之的谈话,巴蒂曾经猝然又短暂地掠过一个名字。
“是因为他吗,雷古勒斯·布莱克,西里斯的弟弟?你和他关系很好?”
“我们曾经是室友。”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安静的人,不与人争论,很听布莱克夫人的话。很多人因此先入为主、断定他软弱——”巴蒂轻嗤一声,“偏偏他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人拦得住他。”
“他是食死徒吗?”
“不再是了。”
我轻轻眨了眨眼睛。
巴蒂很少用这样暧昧的时态,它偏离了‘是‘或’否‘的边界,将身份和立场推入进过去,悬浮在真相的边缘,分不清被巴蒂一笔带过的,是一段不足以概括此人一生的短暂立场,还是一名昵称叫‘雷古’的年轻人的生命。
看着不欲多谈的青年,我沉默了一会,恍然间终于理解了尼可在听闻我判断两个囚徒都并非真正黑巫师时的那声叹息。
我的‘劫狱’拨乱了一场本会成真的骗局,主人公或主动或被动地迫近了终点,距离背负选择的后果只差命运的一步——有人已经在他之前坠落的最后一步。
在这一步之前,他抓住了我。
“……福灵剂的确该属于你,我们之中,只有你能在恰当的时候将福灵剂当作助力,并且采纳它的指引,从而发挥出它的作用。”
至于西里斯……
“以他的性格来看,真正需要福灵剂的时候,往往是他认为自己能够搞定一切的时候。”
“这话你真该当着他的面说,我很期待他的反应,”巴蒂想象了一下,主动请缨,“我可以去把他叫回来。”
“这才像你,”我满意了,“果然英国人就是得刻薄一点才配得上这副薄嘴唇。”
“照你的说法,希格斯家的男孩费心思讨好你倒是有理有据——他的嘴唇可比你我厚得多。”巴蒂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可惜,他的运气实在太差。”
“他讨好我?”我撇嘴,“你确定?”
“这就是他运气最差的地方了。”
他朝书堆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本被你扔进书堆里的手写笔记——是归属于斯莱特林休息室的笔记,不能外借。他亲手抄了整整一本,收到的人却没有多眷顾哪怕一眼。”
我连忙拱出巢穴去翻书堆。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补充:斯莱特林休息室内有一间阅览室,存放着历届学生留下的书和笔记,这一本就是其中之一。
“记录有趣恶咒的笔记更受欢迎,这本只有真真假假的学院故事和密道传闻,几乎无人问津。我上学时也只是囫囵翻过,依稀有些印象,里面说图书馆深处有一个地下密室,但从未有人找到过……”
他起身走到我身旁,扶住摇摇欲坠的书堆,上下扫视侧面书脊,准确地从中抽出那本笔记,亮到我眼前晃了晃。
“迟到的那份礼物还没送到,这一份又被你完全忽视——运气差到这个地步,连我都要开始同情他了。”
我劈手夺过笔记翻看,根本没在听。
巴蒂空了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不是吧?”玩笑从他声音里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妙的怜悯,“你只关注笔记内容吗?”
“因为图书馆里的确有密室。”
“……什么?”
我哗啦啦翻着纸页,“地图密室——我之前和你用双面镜通话时就在那儿。照理说不该有其他人知道。我一直忘了问他……找到了!”
特伦斯把夜游时提过的那本笔记送过来了!
和他说的一样,笔记里记录了某个斯莱特林夜游探索禁书区,找到了密室的入口,却被皮皮鬼发现,大喊大叫引来了图书管理员。那个斯莱特林没能走到最后,但是……
“有意思……”
特伦斯竟然没告诉我,笔记的主人有一个伙伴,在那场夜游之中借着他的掩护成功找到了密室。
我忍不住用力摩挲笔记的封皮。
“这是塞巴斯蒂安的笔记。”
——笔记里的这个伙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