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
孙太后正在浅眠,忽被贴身宫女轻声唤醒:“娘娘,侯爷在外殿候着,说有要事急禀。”
孙氏揉着眉心掀开锦被,看了一眼旁边的鎏金更漏,外面天色尚早,她素有头风之症,忌夜半惊扰,额角青筋隐现,到底什么事不能下朝后再说。
宫女吓得伏地颤抖:“侯爷说……是关乎御王。”
孙氏顿时清醒,“罢了,伺候哀家梳洗……”
外殿烛火通明,武安侯见太后驾到,便连忙上前低语:“今晨府门前惊现黑衣卫尸首,正是昨夜派去御王府的人。浑身筋骨尽断,折磨而死……”
“当真?”孙太后指尖的鎏金护甲猛地掐进沉香木案几,“确认是你派出去的人?”
武安侯额角沁出冷汗:“正是。昨夜子时行动,后来未归复命。谁知今晨......”他喉结滚动,仿佛又看见府门前那具扭曲的人形,黑衣卫的琵琶骨被铁钩贯穿,十指皆碎,灰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侯府。
孙氏吸了口气,思索之后,黑衣卫若被屈打成招,云翎真得了口供,那就不是杀鸡儆猴这么简单了。
那日云翎抗旨扣押太医,四五日未入宫复命,孙太后便知事情有变。
云稷那小子,竟真从阎王殿爬回来了。
于是,她才让武安侯趁着人还未痊愈之际,立即派人在御王府附近引发花痘,只要病情扩散之后,传出消息,云翎连带着云稷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没想到黑衣卫竟然如此废物,竟被抓住。
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黑衣卫没有招供,云翎如何知道是她们的?今日之举,他是在试探,亦或者是敲打?
“你如何处置的?”孙氏语意幽深地看着下方。
“臣...臣已处理,命人将尸首处理扔到乱葬岗了……”
“处理?”孙氏气极反笑,“你当云翎是那起子莽夫?他故意将人丢在你府门前,就是要看你会不会自乱阵脚!你倒好,人死在你家门口,你不直接交给大理寺或者京兆府尹,撇清关系,你私下处理了,又一早不待宫门开启便急忙进宫,不正是说明黑衣卫与你武安侯有关,与宫中有关,岂不是直指我们?”
孙穆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地,膝盖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
“臣愚钝……误了娘娘的大事,还请太后责罚?”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顺着络腮胡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不怕云翎,却畏惧太后。
他刚才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她送给嫡母饮下那碗有毒的参汤,当初也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神。
虽然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小妹自小心思阴沉,设计害死嫡母,让母亲坐上嫡妻之位,他也坐上世子之位,其中手段让他钦佩的同时,又内心忧惧不已。
尤其是在她当了太后之后,旁人都道自己是当朝国舅,权势滔天,呼风唤雨的武安侯,但他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把杀人利刃,震慑朝堂的鹰犬而已。
他的性命,武安侯一门全在太后一念间。
见太后不语,孙穆又小心道,“臣愿将功折罪,想法子将云翎赶出京都,或者派人直接截杀了就是。”
孙氏冷笑,“他武艺高强不说,身边高手如云,刺杀他难如登天。”
孙氏心中烦闷,过早和云翎撕破脸皮,会让他心生警惕,及早做好防备,若是她们再想毕其功于一役,也没那么容易了,但这一天总会到来,云翎及御王一脉必不可留。
孙氏睥睨着趴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武安侯,语气冷淡,有些无奈,到底是她兄长,还得靠着他掌管兵符。
“起来吧!时辰不早了,赶紧上朝去吧。”
“那后面若是……”
“若是有人路过看到武安候府黑衣卫之事,便撇清关系,以晦气为由打发了就是,你提早进宫之时,文武百官都看着,你便说一个月后皇帝生辰,寻到了稀世珍品,迫不及待特地告知皇帝的。”
云奕好美名,喜珍品,尚奢靡,朝臣皆知。
一个月后,皇帝寿辰,各个州府乃至番邦各国都会过来朝贺,送上奇珍异宝,以悦君心,理由也说得过去。
“是……”孙穆再次磕头谢罪,退了出去。
孙太后想着她的丈夫、兄长、儿子竟无一人争气,只能靠她一个女人筹谋苦撑,实在有些疲惫不堪,头疼欲裂。
但既然云翎已经起了疑心,和他们生了龃龉,那也不必再藏着掖着,端着假仁假义那一套做样子了。
好在如今云奕的皇位也早已稳固,朝中众人也绝大多数为她马首是瞻,那不如转暗为明,只要大权在手,又有何惧?
史书上多得功高震主的忠臣良将,最终还不是成了黄泉枯骨,枉死冤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杀一个人,缺得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罪名罢了?
云翎之前一直云游在外,倒是拿他没办法,如今他人在京都,倒是方便不少,但因他赋闲在家,鲜少出府,如今黑衣卫又受了挫,云翎身边防守必然加重,看来得另辟蹊径了。
孙氏忽然想起仁泰帝留的旨意提到,云翎及后世无论所犯何事,均可免死一次……
是了,只有一次,从前总想着不能让他有用得上那道旨意的机会,斩草除根,总想着不能让他沾手朝政,免得拥戴他之人死灰复燃。
但如今朝堂已是此一时彼一时。
云翎如今身在京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或许让他再入朝堂,身负皇命,丢给他一些差事,才更容易找出纰漏,寻到错处,等他没了那道保障,用了那道旨意,再随意捏一个理由,便可置之于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