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云稷额头触地,沉声应道,再次叩首。
“礼成——”
礼部尚书拖长的声线划破长空,宣告着这场册封大典的终结。
待云稷转身面向阶下众人,文武百官齐齐屈膝跪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稷小小的身姿站得笔直如松,手中紧握着那方与上一世一样的太子玺印,一切好像一场梦。
他先望向御座上的父皇母后,见二人含笑颔首,才缓缓扬起下巴,虽稚气未脱,却已带出几分东宫太子的威仪,朗声道:“众爱卿,免礼平身。”
*
稷儿生辰过后,倏忽已至十一月十六,昭昭迎来周岁之喜。云翎早说过要给宝贝女儿补一场周岁宴,此番便是依言兑换承诺了,为此他筹备良久。
他在朝露宫设下宴席,邀了群臣,连家中有家眷稚子的命妇也一并请入宫来,同贺小公主生辰。
琉璃瓦上凝着层薄霜,雕花宫檐下挂满朱红彩灯,殿内文臣武将与命妇家眷各坐左右。
宫人们早已布好宴席,案上摆着许多精致点心——这都是谢窈窕特意让凤宁宫提前备下的,毕竟今日赴宴的孩子不少。
入眼处,笑语喧哗,一派热闹欢庆的景象。
云翎与谢窈窕并坐主位,云稷身为太子,在左侧下手设席相陪。
今日的小寿星昭阳公主,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裙,裙上金枝缠花绣纹精巧,领口围着一圈雪白柔软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粉嫩。
脚上是双红底金线绣的虎头鞋,额间还点着一抹朱砂,宛如粉雕玉琢的玲珑仙子,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此时,她乖乖偎在娘亲怀里,左手里攥着哥哥送的彩绘拨浪鼓,右手紧紧抓着腰间那个娘亲亲手绣的、缀着流苏的羊羊荷包,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正瞧着大殿中央。
那里,是云翎特意请入宫的彩衣杂技人在献艺,翻跃腾挪间引得阵阵喝彩,小家伙也跟着抿着嘴笑。
接着便是变戏法,彩绸一抖,飞出翩跹蝴蝶;手巾一展,蹦出雪白小兔;再一晃,又变出捧七彩花朵,引得席间孩子们阵阵惊呼。
昭昭看得眼睛都不眨,小身子跟着往前倾。
最后那戏法师傅抬手一挥,竟变出只雪羽金冠的鹦鹉,它扑棱棱在殿内飞了一圈,径直落在谢窈窕面前的桌案上,清亮的嗓音张口便来:“昭昭生辰快乐,长乐未央……生辰快乐,长乐未央……”
昭昭当即张大了小嘴,眉眼瞬间弯成月牙,咯咯地笑出声来。
谢窈窕侧头看了云翎一眼,眼底漾着笑意,这便是他花了一个月功夫训出来的,瞧着哄得女儿挺这般高兴,倒也没白费当爹的这番苦心。
殿内大臣家的孩子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呼,有的拉着父母衣角吵着也要鸟儿,惹得一旁家长们或无奈捂嘴,或轻敲孩子的脑袋,低声哄劝,席间一时笑语不断。
云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柔声道:“昭昭,这是父皇送你的生辰礼,可喜欢?”
小家伙眼睛一亮,当即朝他伸出小胖手,含糊地唤道:“父……皇。”
看样子,显然是喜欢了。
云翎笑着将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紧接着,便是百官上前献礼,珊瑚盆景、蜀绣屏风、金银玉器……各式珍品罗列于前,数不胜数。
群臣与命妇一同起身,恭贺昭阳公主千秋华诞,殿内声浪翻涌,满是喜庆祥和。
谢窈窕捏了捏昭昭的小手,侧身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小家伙嘻嘻一笑,奶声奶气地脆声道:“平……身。”
终于到了宝贝女儿抓周的时刻。
八名宫女鱼贯而入,片刻间便在朝露宫正殿的长案上摆满了各式物件。
云翎抱着昭昭,正要将她放到长案中间。
方才和父皇母后坐在高处时还不觉得,可一旦走下来,忽然被这么多陌生人围着,昭昭顿时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揪着云翎的衣襟不放,糯糯地唤道:“父皇,怕……”
谢窈窕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温声哄道:“不怕,父皇和娘亲都在呢。你瞧,这么多好看的玩意儿,喜欢哪个就抓哪个。”
云稷也走上前,对妹妹认真点头:“昭昭别怕,哥哥在。”
在家人鼓励下,昭昭终于松开了揪着云翎衣襟的小手,坐到了大殿中央的长案前。
她左瞅瞅右看看,见周遭并无恶意,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小家伙伸出左手,先扒拉过一个雕花玉如意,抓在手里挥舞着玩了片刻。立刻有大臣上前笑道:“玉如意通灵,可见公主慧心天成,日后定然灵秀通透、颖悟绝伦啊!”
随后她右手又摸过一把鎏金小算盘。虽说算盘多为商户所用,可此刻谁也不会落了分寸,当即有人绞尽脑汁赞道:“算珠轻拨藏韬略,闺阁亦有女诸葛!想必公主将来定能胸怀丘壑,谋略不输男儿!”
谢窈窕眉梢微挑,暗自好笑,看谁会夸人吗?
她怎么瞧着,女儿更像是单纯喜欢这亮闪闪的物件,透着点小财迷的模样呢?
若是说方才还算合乎情理,那接下来的场面便渐渐有些“失控”了。
昭昭小手一划,竟将案上的珍宝扫得往自己跟前拢,那架势活像小商贩在“进货”,满殿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离得最近的哥哥身边,把手里的玉如意和金算盘一一往云稷面前递,奶声奶气地说:“拿……”显然是想让哥哥帮着代管。
放好东西,她又爬回长案前,小手扒拉一阵,很快便攥住了四五枚玉佩的绳结,左右口袋里各塞了几颗拇指大的东珠,连玛瑙珠链也一把抓在手里,活像只囤货的小松鼠。
旁边的李太傅捋着胡须上前,温声道:“殿下,抓周按例选一样便可,挑个您最喜的就好。”
众人都以为小公主会放下手里的物件,再仔细选一个,谁知她竟从案上抓起一本书,径直朝李太傅递过去,脆生生道:“给……”
殿内霎时静了静,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何意?
李太傅见小公主举着书不肯放,怕累着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接着低头在物件里挑挑拣拣,然后选出一支镶了宝石的玉笔递给哥哥,又把一方精致的玉印捧给父皇,还寻出一支红宝石凤钗塞到娘亲手里。
做完这些,她将谢窈窕给她的羊羊荷包从腰上拽下来,把案上的金锭子一股脑往里塞,直到塞得鼓鼓囊囊,才攥着荷包绳拖回谢窈窕面前。
小手一扬,显然是要娘亲替她收着。
然后,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身子往云翎那边倾,伸出胳膊要抱抱。
这模样再明显不过——出来许久,又为“囤货”忙了半天,小家伙显然是累困了。
谢窈窕哭笑不得地看了云翎一眼,这抓周仪式还没个定论呢,谁也说不清公主到底“抓”了什么。
满殿文武百官也都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恭贺,只望着那被金锭子坠得沉甸甸的荷包,眼底都漾起无奈笑意。
云翎俯身将小公主从堆成小山的物件里抱了出来,朗声笑道:“昭昭这孩子,既知将好物分与父母兄长,显见得孝顺亲眷;又以书赠太傅,足见敬重师长。不执着于一物,心性这般纯真赤诚,朕心甚慰。”
云翎笑着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语气温柔:“只愿我儿此生无忧无虑,喜乐安康,便足矣。”
百官连连颔首,公主生在天家,有陛下、娘娘疼惜,更有太子兄长护持,一生富贵荣华自不必说,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皇上这番话没有华丽辞藻,却简单诚挚,让在场百官,尤其是为人父母者,无不心头微动。
昭昭在父皇的轻声祝福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甜甜地睡熟了。
于是,立于角落的史官提笔记载:“元贞元年十一月十六日,昭阳公主抓周,尽取殿中珍宝分赠亲眷。帝悦,抚其额而祝曰:‘愿尔无忧,长安常乐。’
群臣感其言,皆颂天家慈爱,叹圣心仁厚。盖内廷和睦则四海承平,家宅仁悌则万民沐恩。
公主珠玉分辉,此诚大炎盛世之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