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无法回答。
他想起母亲厌恶的眼神,想起族人的期盼与唾弃;
想起慕时瑾的温柔,与谎言;
又想起玄尘的期盼与关怀;
想起神殿里那些漫长的等待;
想起自己连小棠那样的凡人都护不住。
他能力不足,却偏偏要但此重任;
他想守护的人太多,可最后却什么都护不住;
他就是个没用的蠢货,不管以哪个身份活着,都过得那么难,那么辛苦。
他的后背一点点弯下去,直到整个人颓废地蜷缩在黑暗里。
反正眼前也是一片黑暗,又何必非要睁着眼睛呢?
他这样想着,眼皮开始越来越沉重。
意识在混沌边缘徘徊时。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怅然:
“还是不肯放下吗?”
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周身的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身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柔软粘稠,带着冰冷的湿意。
正缓慢地向上蔓延,一点点吞没他的脚踝、小腿,仿佛要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
“你到底是爱的无法自拔,还是不肯去否定你所为之付出的一切?”
那声音陡然提高音量,带着几分质问的尖锐:
“你究竟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劈开了他沉寂的心防。
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
……不甘心......
……我不甘心!”
他猛地睁开眼。
即便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死死攥紧拳头,用手狠狠捶打地面。
拳头砸在粘稠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点,却丝毫减轻不了他心中的痛苦。
“既然我与师尊是天定的姻缘,为什么又要让我遇见慕时瑾!”
他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什么狗屁天命人!
天道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吗!
为什么要让我过得这么难!
天道弄得烂摊子,凭什么让我去救!”
他喘着粗气,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让我去救众生......
谁他妈的来救救我!
我凭什么不能怨!
凭什么不能恨!”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宣泄心中的怨怼。
那些压在心底的痛苦,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汹涌而出。
黑暗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许久后,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
少了之前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
“万物皆有因果。
当初我曾告诫过那三个孩子。
世间的善恶相辅相成。
需有悲欢离合,才会有阴阳调和的生生不息。
这是存续的法则,不可人为干扰。”
“你的父母虽养育你,可你身体里承载的,是尚未觉醒的天道之力。”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痛惜:
“你如今这般艰难,皆是因为他们当年一意孤行,强行干预法则的后果。
你们都是天道的孩子,你们困苦,我亦会痛心。
孩子会犯错,但每一个母亲都会选择原谅
——我只给你,给你们这一次机会。”
他愣住了,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茫然。
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谁?”
“我是天道。”
短短四个字,如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胸腔里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可这份震惊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深深的自嘲取代。
“天道又如何?”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你说会因我等困苦而心痛。
可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把我当作趁手的工具,让我为父母犯下的错误买单,让我去做拯救苍生的英雄罢了。”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曾经我也幻想过,成为他们的骄傲,可又有谁真的在意过我的感受......”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天道发出最后一次深深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包容:
“既如此,我的孩子,我便给你选择的机会。”
“去吧。”
声音缓缓消散在黑暗中,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若你想就此放弃,那便留在这个时空,幸福安逸地过完这一生,不再被过往牵绊;
若你尚有牵挂,尚有未完成的心愿,那便放下所有不甘,去做你该做的事。
天不渡人,人自渡。”